第31日清早，灯站的门还没开，罗姐已经站在外场的灰线上。
她脚边放着一只空水壶，水壶旁是那辆底托裂开的板车。车上没有苗，只有一根穿过裂缝的铁丝。铁丝昨晚被拧了三圈，今一早已经松开一圈。
唐梨蹲下看了一会儿，用指甲在裂缝边缘刮出一片木屑。
“昨晚谁推的？”
“我。”罗姐。
“推回去一趟，又推过来一趟？”
“灯站没退那盘。”
唐梨抬头：“盘没退，车先坏了。”
罗姐没接这句话。她隔着门缝看进去。昨下午留下的中间盘还在遮布底下，叶柄比傍晚直了一些，最外圈的叶片却压着一道白痕。那道白痕没有继续扩，也没有消失，像一笔没算完的账。
门开后，清点人抱着登记牌出来，先看了罗姐，再看她脚边的空车。
“中间这盘再留到午前。”
“今能进观察架？”罗姐问。
“午前复看后再定。”
“昨掉叶的那盘呢？”
“带走。”
罗姐的手指收紧：“死了吗？”
“还没死。灯站不留没有登记价值的盘。”
她看着清点人手里的木牌：“登记价值？”
“能清楚什么时候进门、谁照看、怎么变，才有价值。”清点人把一张纸递过来，“这盘如果留下，条件写在上面。”
陈潇接过纸，没有先读价格。纸上只有三行：午前补水一次，遮布留风，午后复看叶柄。最下面留着一个签名栏。
清点人问：“谁负责？”
罗姐伸手要接，陈潇没有把纸递过去。
“你今能留人吗？”他问。
罗姐愣了一下：“我有帮工。”
“他要搬三十二盘。”
“我自己守。”
“从你棚到这里，来回一趟多久？”唐梨问。
“快的话半个时辰。”
“那你一要跑两趟。”
“跑就跑。”
“水费和过场费谁出？”
罗姐看向清点人。
清点人：“遮布由灯站出，水从外场取，按桶记。过场费不包。”
罗姐拿过纸，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她又在旁边补了一行：水费自付，苗损自负，灯站只登记观察结果。
清点人看了那行字一眼，没有删。
“你可以留下。”
罗姐收回纸：“那我先把水送过去。”
她把空水壶递给陈潇。
“你帮我装。”
“我可以帮你搬水。”
“那就搬。”
“我不替你守。”
罗姐抬眼看他：“我知道。”
陈潇看着她：“你最好真的知道。”
唐梨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们两个现在话，越来越像在互相收欠条。”
清点人没有笑。她把新的登记牌挂到门柱上，转身回外场。
三个人推着空车往东棚走。车轮经过墙根时，唐梨没有走晒场，而是贴着阴影推。水车停在路口，车夫把车头横过来，挡住了窄边。
“空车也要过场钱。”车夫。
“我们不走你的路。”唐梨。
“墙边也是路。”
“那你收两边的钱？”
车夫没回答，把车头又往外挪了一掌。唐梨没有争，推车绕过车尾。右轮擦到墙根，铁丝轻轻响了一声。
罗姐回头看裂缝：“这车不能再这么走。”
“所以今先测空车。”唐梨，“不是先把苗压上去。”
东棚里剩下三盘苗。最外一盘昨晚掉过叶，叶片边缘干白；中间一盘就是灯站留下的那盘，底料一侧偏湿；靠墙那盘看着最直，盘底却有一条旧裂缝。
陈潇先看中间盘。他用指节敲盘沿，声音比昨晚空。底料向下缩了，根部没有露出来，却能看见一片湿泥贴在盘孔边。
罗姐提起水壶：“一壶够吗？”
“先别倒。”
“又要摸底？”
“昨的湿和今的湿，不是同一件事。”
他拿木片拨开盘边，指给她看：“这边干，底下还压着水。整壶下去，会把湿处连起来。”
罗姐把水壶放下。
陈潇用量杯从桶里取出一瓢，沿盘边分成三点。水没有立刻渗进去，先在表层亮了一层。罗姐盯着那层亮光，忍住了再加水的冲动。
“这盘午前未必能进架。”陈潇。
“但得活到午前。”罗姐。
这回不是问句。
唐梨已经蹲在车边量轮距。她用短绳从左轮拉到右轮，又量棚门和墙角之间的宽度。
“窄轮收两寸，能过东墙。底托还得换一块旧木。”
“能装几盘？”罗姐问。
“现在三盘。修好以后，三盘一趟。”
“六盘呢？”
“分两趟。”
罗姐看向棚里剩下的苗：“灯站要的是六盘。”
“灯站没有跟我六盘。”唐梨，“那是你听见的愿望。”
罗姐的脸色沉下去：“总得有一把货送够。”
“先让一盘走完一趟。”陈潇。
罗姐回头：“你也这么？”
“我的是今。今只确定中间这盘能不能过午前。”
她没有再争。她把半桶水移到阴影里，叫帮工把遮布挂到棚顶，只遮掉直射光，留下两边风口。随后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三项：午前一次补水、自己守盘、下午复看。
写到最后，她问陈潇：“处理记录你来写？”
“我可以写我看见的。”
“那我写什么？”
“你负责的部分。”
罗姐低头看纸。她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了：水量、时间、遮布位置、叶柄变化。
午前的钟声从灯站方向传来。中间盘的叶柄没有倒，白痕也没有继续往外走。陈潇没有通过，罗姐却把木牌翻到背面，先写下“午前仍直，未进架”。
她把笔递给陈潇：“你看这句对不对？”
“对。因为你没有提前写下午。”
“我只是怕下午忘。”
“那就另开一校”
唐梨在车板上敲了敲：“下午要是去灯站，空车先走一趟。修轮的人我去找。”
“你一个人？”罗姐问。
“车是我的债，当然我去。”
“我把修理钱给你。”
“先别给全。车能过墙，不等于灯站收货。”
罗姐看着她，忽然把刚才签过的条件纸折成三折，塞进自己的衣袋。
“那就先留这一盘。”
陈潇看向那道白痕。
“先留住，不是先卖掉。”
“我知道。”
棚外，唐梨推着空车往修轮老饶棚子走。罗姐留在盘边，手里捏着量杯。她没有再往底料里添水，只把遮布向上提了半寸。
中间盘的叶片被风吹开一道缝，露出下面仍然发白的根颈。
这盘还没有成为货。
但从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它已经成为她要负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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