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刚迈下两级台阶，鞋底在地面蹭出半道黑印。
值班室木门撞在墙上，通讯员攥着电话听筒跑出来，喘得直咽唾沫：
“沈副组长！医院保卫科刚回话，是后厨学徒洗灶台碰松了煤气阀，虚惊一场！周副书记压根没下负一楼冷库，警卫刚把他推回顶层高干病房，落锁输上液了！”
刘明亮急刹在台阶下，攥着车钥匙骂娘：
“操，拿假警报耍咱们玩呢？”
沈昭昭停住脚，拇指按上枪套铜扣，啪地扣死。
她转身从赵刚手里接回玻璃培养皿，冷水珠顺着腕子滑进袖口：
“这是隔着两条街试探咱们呢。咱要是这会儿傻乎乎冲进高干病房就得扑个空，不出半时，扰乱医疗秩序的处分就来了。”
走廊拐角传来皮鞋响。
纪检组的刘组长夹着公文包走过来，伸手就要接培养皿：
“沈副组长，怀表底盖上赢省立高干特批’钢印，涉及厅局级干部的证物，按规定交由纪检室封存核查。”
沈昭昭手腕往后一撤，刘组长抓了个空。
“刘组长，这半块铝牌和怀表底盖是从一号白骨胸腔酸泥里冲出来的，属于命案核心检材。”
沈昭昭眼皮都没抬，侧身撞开解剖室弹簧门，
“尸源还没定，案子都没立上，您现在收走，是打算替周副书记保管遗失物品？”
“你！”
刘组长手僵在半空，老脸涨成猪肝色，
“泡了四年氢氟酸，上头连半个指纹都留不下，你扣着块废铜烂铁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验过才知道，好走不送！”
沈昭昭端着培养皿进屋，反手把门甩上。
她快步走到操作台前，冲孙梅抬了抬下巴：
“梅，拍下这串海关罚没编号，去亨得利钟表行和海关档案室，把八九年的实物签收底册调出来！”
“明白，洗出底片直接送作战室！”
孙梅按了两下快门，挎上相机钻出门缝。
沈昭昭又转向门口的陆展博和陈野：
“陆博士，跟陈野去省美院提三十斤精炼油泥，顺道去省立医院放射科，把九〇年失踪女工的胸透和头颅x光片全催回来。黑前必须回来。见不到东西，晚饭别吃了！”
“得令！半时扛上楼！”
陈野薅住陆展博后领子往外拽，顺手带上了防尘门。
门外传呼机滴滴响起，顾延钦按灭黑壳传呼机，隔着门玻璃指了指走廊电话亭：
“省检内线，我去回个话。”
屋里只剩两个人。
赵刚拉下百叶帘，摸出两颗柠檬硬糖剥开递过去：
“昭昭，这骨头泡了四年酸泥，阴寒重。你刚在江心废船耗空了力气，撑不住的，赶紧撤手。”
“放心吧赵哥，死不了。”
沈昭昭把两颗糖塞进嘴里，咬得嘎嘣响，扯下右手乳胶手套，两指直接按上粗糙的铝牌断口与怀表底盖。
耳道里文一声刺痛，四周瞬间黑透。
刺鼻的液氯味呛进嗓子眼，一九九〇年八月的暴雨砸在脸上。
沈昭昭顺着死者林娟的视线拼命往前跑，两条臂全是青紫针眼。
头顶挂着“液氯危化”黄铁牌，身后铁笼里七名女工抓着栏杆哭喊：
“林娟姐！快跑啊！”
林娟撞开逃生门，顺着排污明渠跌跌撞撞跑到零一七号船坞。
冯德宝和独眼龙拎着撬棍堵上来，一棍扫在她迎面骨上。
林娟被砸进泥水坑，满嘴血沫，被独眼龙反拧住胳膊踩在地上。
雨幕里走来个穿白大褂、套黑雨衣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
他右手掏出镀金怀表看了眼时间，走近时，苦杏仁混着老山檀香味扑面而来。
男人蹲下身，把针管扎进林娟脖子里：“三号试药排异太大，灌氢氟酸，把脸和牙床烧干净。”
林娟喘不上气，就这样被拖向水泥铁桶。
按进桶沿那秒，她猛地扬起右手，一把抓向台阶上撑黑伞监工的男人，咔嚓拽断了那人中山装口袋里的镀金怀表底盖！
闪电劈下。
黑伞下那只握伞柄的左手腕上，扣着块旧上海牌机械表，表蒙子左下角有道月牙刮痕，跟九〇年呈批表签“周”字的那只左手一模一样！
男人抬起黑皮鞋，鞋跟狠狠碾碎林娟的手指骨，把底盖连着铝牌踹进她胸口：“倒水泥。”
灰绿水泥浆兜头浇下，彻底封死口鼻！
沈昭昭猛地咬破舌尖，脑海里爷爷沈苍山的第四段记忆瞬间炸开——《十九点位三维泥塑复原术》与《微量生物碱与有机氟气相络合显色法》清晰印入脑中！
整整三分钟的活埋窒息抽干了她的力气。
手指弹开铝牌那秒，沈昭昭眼前彻底黑了，冷汗湿透衬衣，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栽！
防尘门哐当推开。
顾延钦大步冲进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怀里的姑娘牙关打颤，脸白得像纸。
顾延钦扯下门后的呢子大衣将她裹紧，打横抱起就往外冲：
“赵哥，落锁封存解剖室，台面上的东西谁都不准碰！”
“好，快带她去暖和地儿！”
顾延钦抱着人冲进家属院，一口气迈上三楼，抬脚踹开自己三〇二室的木门。
把发抖的沈昭昭塞进松木香的被窝，顾延钦又扯下床厚棉被盖上去，把油汀电暖气拧到最大。
“冷……水泥糊住鼻子了……赵哥，谁把灯关了……”
沈昭昭陷在短暂夜盲里，缩在被窝里直哼哼，平时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全没了，委屈地抓紧被角，
“我眼睛瞎了……”
顾延钦下颌绷紧，拿热水拧了毛巾坐回床沿，托起她的后颈。
湿透的警服衬衣贴在背上跟冰块似的。
顾延钦伸手去解她的风纪扣，两次才解开。
热毛巾擦过她锁骨窝的冷汗，触到微凉软腻的皮肤，顾延钦呼吸一顿，耳根连着脖子瞬间红透。
他偏过头闭着眼，摸过床头自己的大号白衬衫，隔着被子笨拙地替她换下湿衬衣。
可过了十分钟，被窝里的人还是冻得直往角落缩。
顾延钦摸了摸她冰凉的脚踝，咬了咬牙，脱掉检察官外套，解开自己白衬衫扣子钻进被窝，长臂一捞，直接把人按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他左手箍紧她的腰，右手端过温热的桂花蜂蜜水，就着刚出炉的槽子糕碎块，一口口喂到她嘴边：
“你没瞎，就是低血糖，吃两口糕就好了。听话！”
闻见桂花甜香，沈昭昭鼻尖动了动，闭着眼张嘴就咬，还不忘含糊挑剔：
“唔……没撒松仁，我妈烤的比这香……”
“下回给你撒两把。”
半时后，甜水压下寒气，沈昭昭眼前的黑雾散开。
她眨巴两下眼，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套着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光着两条腿，整个人正八爪鱼似的扒在顾延钦敞开的怀里，右爪子还结结实实按在人家硬邦邦的腹肌上。
顾延钦闭着眼靠在床头，下巴抵着她发顶，憋得太阳穴青筋直跳，偏偏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不敢乱动。
沈昭昭噗嗤乐了，不仅没撤手，反而拿手指头顺着他腹肌沟壑刮了一下，拖长了软糯的鼻音耍赖：
“顾检……我眼睛还黑着呢，这儿怎么跟搓衣板似的，硌得我手疼……”
顾延钦猛地睁眼，一把攥住她乱摸的手腕按在枕头上，翻身压下来，低头狠狠咬住她的锁骨窝。
沈昭昭疼得缩起脖子，嘶了一声：
“你属狗的啊！”
顾延钦额头抵着她颈侧，热气喷在她耳根，嗓音哑得厉害：
“再敢点火，我现在就把结婚申请贴门框上，让你三出不了这扇门。”
窗外雷声炸响，顾延钦喉结滚了滚，猛地松开手撑起身，拉过棉被把她裹成个蚕茧，转身背对着她系衬衫扣子，手指头抖得扣错了两颗：
“穿好衣服，下楼看化验结果！”
沈昭昭从被窝里钻出脑袋，盯着他通红的耳朵尖直乐：
“不用等了，我已经抓着狐狸尾巴了！”
傍晚六点，换好干爽警服的沈昭昭推开作战室大门。
纪检刘组长正翘着腿喝茶，见她进来冷笑：
“沈副组长，睡醒了？一块泡了四年酸的破铜片，你拿什么证明跟周副书记有关？”
啪！
沈昭昭把赵刚刚做出来的气相色谱图直接甩在他茶缸边上：
“表面是烧没了，但怀表底盖的弹簧锁扣夹缝被速凝水泥封死，我让赵哥用有机氟络合试剂做了气相萃取，里头提纯出了羊毛脂和老山檀香酮的复合结晶！”
她双手撑桌，俯身逼视刘组长：
“这种含檀香酮的特供防冻护手脂，全省只有省立医院高干病房按月配发！而且九〇年船坞封尸现场，除了左手戴旧上海表的周克华，还有个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的试药专家！刘组长，还要替他保表吗？”
刘组长脸皮剧烈抽搐，屁股像坐了针毡似的蹭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孙梅抓着两本泛黄的登记底册冲进门：
“昭昭！海关罚没办底档调出来了！这只1989-009号瑞士镀金怀表，是八九年十二月由周克华亲笔签字领走的！”
刘明亮一把抓起桌角的车钥匙：
“铁证如山！我现在就去高干病房铐他！”
“刘哥，别去！”
陈野浑身湿透地冲进门，喘着粗气把一份临海县城关派出所的旧报案册拍在桌上：“沈姐，逮捕令批不下来了！派出所底档里，有一份周克华在一九九〇年八月十号，也就是林娟被害前整整五，亲笔签字按手印的《零零九号镀金怀表被盗挂失声明》！”
屋里瞬间死寂。
案发前五就已经挂失的表，就算出现在尸体胸腔里，也只能算偷表贼掉的！
“不对……”
沈昭昭眉头拧紧，一把抓过台面上的紫外线手电筒，拧亮紫光直射向密封袋里的怀表底盖，拿起三十倍放大镜贴到右眼前。
下一秒，她瞳孔骤然缩紧！
那处本该在林娟临死前暴力扯断的黄铜豁口内侧，在紫光下，竟露出一道极其平整的钢锯预先切割痕！
锯口缝里还嵌着半粒暗红火漆！
沈昭昭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一个左撇子，领了块改成右手习惯的表，提前五完美挂失；而这块被死者“拼死扯下”的底盖，早在案发前就被人用钢锯锯断了三分之二，只留了一层薄皮！
“昭昭，怎么了？”
顾延钦沉声问。
沈昭昭放下放大镜，转头看向窗外省立医院顶层那盏亮着的灯，声音发寒：
“这不是林娟临死前留下的破绽。四年前在雨夜船坞里，有人算准了我们会开桶验尸，提前锯断怀表塞进死者肋骨……这是幕后真凶故意喂给咱们、引咱们去咬周克华的毒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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