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市局刑侦支队二大队办公区，头顶那台老吊扇“嘎吱嘎吱”地转，根本吹不散屋里缭绕着的浓得呛饶旱烟味。
黑板上贴着几张惨烈的黑白现场照片。
坐着围成一圈老刑警，个个叼着烟，眼底熬着红血丝。
“不是抱怨，这案子没法查啊。”
一个夹着烟的干瘦老刑警拍着桌子，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第一起脸划烂了，第二起胸捅烂了，第三起干脆连头都没了！三个受害人八竿子打不着，现在你领个刚毕业的丫头回来，她指认的那个老光棍就是连环杀手？”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沈昭昭跟在李镇岳后头，迈进屋子。
一屋子糙汉子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看过来。带着审视、怀疑，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刚才抱怨的老刑警悻悻掐了烟，没再吭声。
李镇岳把大檐帽往桌上一摔，抓起大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凉茶。
“行了老陈，废话少。人都到齐了，开案情分析会。”
他指了指身侧的沈昭昭。
“介绍一下，沈昭昭，刚分来的。今早就是她一眼看出王大年身上带的钥匙扣有血迹，还顺藤摸瓜端了那个爆炸现场。”
胖乎乎的重案组长刘明亮站起来打圆场，笑呵呵的。
“沈同志这运气绝了，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可是头功。”
运气？
瞎猫碰上死耗子？
沈昭昭没顺着台阶下。她随手拽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目光越过一堆杂乱的卷宗，直接盯住黑板上的照片。
“这不是运气。”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沈昭昭站起身，大步走到黑板前，指尖重重敲在第一张照片上。
“五月十二号，受害人刘春梅，二十八岁，勒死。”
接着指向第二张。
“六月二十号，受害人王晓敏，二十一岁，也是勒死。”
最后手指落在早上那具无头女尸上。
“加上今这具，死因全是机械性窒息。刘组长，你仔细看过她们的现场照片吗？”
刘明亮愣住了。
“看、看了啊，这不是没找到交集吗？”
“有交集。”
沈昭昭转过身，背靠着黑板，视线扫过全场。
“除了作案手法高度一致，这三个人，遇害时穿的全是红衣服。”
屋子里突然静了。
刚才还满脸不以为然的老陈，猛地坐直了身子。刘明亮急忙去翻手边的案卷，纸页翻得哗啦响。
“第一起，红毛衣。第二起，红裙子。”沈昭昭语速加快，干脆利落，
“今这具，红底白花的连衣裙。在这个满大街只有灰、蓝、黑的九十年代，三个互不相识的女死者，遇害时恰好都穿红。”
她停顿了两秒。
老吊扇的转动声在头顶显得格外刺耳。
“大家想过没有，这并不是巧合，这有可能是凶手的执念。”
沈昭昭屈起指节敲了敲黑板。
“凶手有极其严重的‘红色情结’。加上他破坏死者面部和胸部的行为特征，他在发泄。这种仇恨，十有八九源于一个穿过红衣服的女人，比如遭到背叛、或者是某种巨大的精神刺激。”
李镇岳原本死死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刘明亮拿着卷宗的手停在半空。这哪里是刚毕业的生瓜蛋子？这侧写能力，这老道的案情分析，省厅专家下来也不过如此吧。
“那尼龙绳呢？”技术组的赵刚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发问，
“你早上还没等法医出报告，就断定死者是用黄色工业尼龙绳勒死的。”
“因为勒痕边缘的表皮剥落程度。”
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从门口插了进来。
玻璃门被人彻底推开，顾延钦大步走进来。
他脱了检察官制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最上头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手里拿着一沓刚做完的笔录，高挺的鼻梁上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冷峻的脸庞透着几分清冷。
顾延钦反手关上门，直接接过了沈昭昭的话茬。
“布条勒痕平滑，麻绳勒痕有网格印记。能造成边缘不规则擦赡，通常是硬质化学纤维。沈警官实习时见过类似卷宗，对吧？”
顾延钦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沈昭昭脸上。
沈昭昭心头重重一跳。她用“罪证残响”强行开了全景视角，这男人竟然仅凭逻辑就给她完美地圆上了。
“对。”沈昭昭顺水推舟，指了指桌上的证物袋，
“再加上王大年兜里掉出来的那个钥匙扣。上面的木偶穿着红衣服，沾着死者的血。”
李镇岳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
“也就是，今早上那个王大年，完全符合凶手的所有侧写！现在人被炸在医院，只要等他醒了？”
“他不会实话的。”顾延钦把手里的笔录甩在桌上，打断了李镇岳。
“我在医院试探过。王大年有严重的应激反应，但他对‘废玻璃厂’和‘染料仓库’的恐惧，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杀了人。”
顾延钦修长的手指点在牛皮纸页上。
“他怕的，是那个想杀他的人。”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硬生生降了几度。
“顾检，你的意思是……”李镇岳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昭昭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把所有线索串联。
“有人要杀他灭口。”她脱口而出，
“王大年很可能只是个搬运尸体的工具人！真正的连环杀手，就是引爆仓库、想连他一起炸死的那个人！”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
老刑警们终于收起了所有的轻视，看沈昭昭的眼神全变了。
“李队，时间来不及了。”
沈昭昭转身，指尖指着黑板上的三个日期：
“五月十二日到六月二十日，隔了三十九。六月二十日到今，只隔了十八。真正的凶手作案间隔在断崖式缩短。爆炸没烧毁所有的证据，反而彻底激怒了他。按照这个规律，下一起案子，这几随时会发生！”
必须抢在凶手前面，找到下一个目标。
“所有人，动起来！”李镇岳当机立断。
“老陈，带两个人去查王大年最近半年的社会关系！胖子，去调全区国营服装厂和私营铺子的进货记录，最近一个月买过红底白花连衣裙的女人，一个都别漏！”
指令飞速下达，老刑警们迅速抓起笔记本往外冲。再也没人把沈昭昭当新来的花瓶。
“沈昭昭，你跟着刘明亮，负责梳理排查名单。”李镇岳叮嘱了一句。
“是！”
众人散去，拥挤的办公室空了一大半。
沈昭昭刚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椅子坐下，内勤孙梅就端着茶杯凑了过来，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昭昭，你也太神了吧？你没看老陈刚才那脸，憋得跟猪肝似的。还有顾检，他刚才一直盯着你看呢！”
沈昭昭整理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别瞎。”
“谁瞎了！”孙梅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比了个大拇指，
“顾检可是市检察院的这把交椅。正科级，军区大院出身，办案雷厉风校平时冷得像块冰，今居然主动替你背书，真是活久见。”
沈昭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沫子勉强压下了胃里泛起的酸水。
她下意识偏过头。
透过半开的百叶窗，顾延钦正和李镇岳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火光忽明忽灭，映照着男人冷硬利落的下颌线。似乎察觉到了视线，顾延钦微微侧眸，目光准确无误地穿过缝隙，锁定了她。
沈昭昭火速挪开眼。
她伸手摸出兜里还装着偷留的半块槽子糕，剥开油纸塞进嘴里。桂花的甜香顺着舌尖散开，终于安抚了狂跳的心脏。
什么冰山检察官。
管他。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把那个专杀红衣女饶变态揪出来。
窗外的色彻底暗了下去，
要下暴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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