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大团黑色泛黄的头发落下来，密密麻麻铺了温岚脚底的地面。
很少有人体验过，亲手咔嚓掉大股头发是什么感受，温岚今体验到了，感觉却不是很好。
因为温冬兰的头发太油，发枯，拽得太紧太集中，剪刀都剪不动，只下来一半，还抹了一手头油。
温岚觉得很恶心，使劲往温冬兰的裙子上抹，还是油乎乎的，闻一闻还有油灰味。
她觉得很委屈，原来欺负人真的遭报应，她想拿胰子洗手。
“温岚！”
温冬兰人都懵了。
刚刚她感觉一半的头皮瞬间放松，还以为温岚这个死哑巴终于胆松手，没想到自己另一半头发更疼了！
她一摸后脑勺，只摸到扎手的短碎发，发愣间低头看见地上的头发，才反应过来。
“你疯了，你敢剪我头发！”
温冬兰眼睛都是红血丝，语无伦次，跪在地上扒拉自己的头发，不敢置信地瞪着温岚。
这哑巴一向逆来顺受，疯了吗！
“我打死你！”
温岚看她要爬起来，转身就往理发店外面跑。
她现在太瘦，吃不饱，力气也，刚刚是趁温冬兰不注意才抓着她头发，占了先机。
现在温冬兰大半头都秃了，跟疯了一样，她可打不过。
温冬兰快要抓到她的头发，理发师傅一把拽住她的衣服：“唉，你掉的这些头发卖不卖啊？”
温岚顺利地往外跑。
乌黑的长发，随着她快速转身，荡起一个的弧度，就像她的心情一样雀跃。
她推开理发店的门，从狭的空间来到宽阔的、人流涌动的喧哗街道，走街串巷的贩，叫喊声从远处传来，穿绿衣服的邮差骑着自行车，拨着着叮铃铃的铃声路过。
她试着张了张嘴，只能发出闷哼的几声。
还是不能话，但她回到了十八岁，一切开始之前。
怕温冬兰追过来，她先跑远一点，找了棵供销社路边的树，把手往树上蹭一蹭。
一边蹭着手，她一边努力回忆自己的十八岁在干什么。
她爸温永平，在京市石油化工总厂下属工厂，东方红炼油二厂，当仪表车间的调度室主任。
这个岗位比较干净，工资待遇很好，家境宽裕，三姐妹都能在京市读书。
温岚本应在京市读高二，但实际上，去年她就跟读高三的二姐温冬兰，一起打包被送回老家俞城，一座有山有河的乡镇。
大姐温秋月，却可以继续在京市读大学。
温家情况比较复杂，三姐妹之间矛盾不少。
父亲温永平原先是一个柴油机厂的普通会计，跟厂长的闺女周改英看对了眼，结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就是大姐温秋月。
不料温秋月刚出生没几个月，周改英的亲爸就被人举报，全家下放。
温永平怕受到影响，立刻就和周改英离婚，周改英同意了，但是要他养着女儿，温永平同意了。
周改英跟着父亲下放，但温永平也没跑的了，他得到消息，有人正在收集材料举报他，要把他也拉去批斗。
温永平吓坏了，连忙主动辞职，带着女儿温秋月回了老家，村里的媒人给他介绍邻二任妻子，村书记的黄花大闺女田氏。
田氏很快生下一个女儿，就是温冬兰。
夫妻俩有些遗憾不是儿子，但是他们感情那时候还不错，对温冬兰的出生也很高兴。
生完不到半年，田氏着急要儿子，又怀了孕，没想到难产，又碰巧周围有安全事故，医院人满为患，一片混乱，供血不足，九死一生，好歹生下来，还是个女孩。
这就是温岚。
田氏山根本，再也怀不上孩子，在家变得尖酸刻薄，一点事都要咒骂温永平嫌弃她没生儿子。
时间久了，温永平也烦了，他终于意识到田氏不是周改英，没有文化，还不懂事，就不爱和她话，连带着讨厌带来麻烦的女儿。
田氏更加恨，但不是恨温永平，而是恨温岚不是个男孩，毁掉了她本来被村里人羡慕的生活。
女儿也就罢了，偏偏温岚跟着两个姐姐山上一趟，不知道撞到哪里，回来就成了哑巴。
这不是给家里添乱吗！
三个女儿中，爸妈都疼爱的温冬兰地位最高，好吃的都紧着她，温秋月有亲爸心疼，排第二。
爹嫌娘憎的哑巴温岚，地位垫底，家里没人关心她要表达什么。
等三个女儿都能读书后，情况就微妙地变化了。
温秋月读书最好，甩了温冬兰一大截，性格也是贴心棉袄，温柔懂事，为一家人着想，还帮村里人出主意，名声非常好，成了家里地位最高的。
田氏不服气，但是温冬兰成绩太一般，性子也浮躁，得罪好多人，田氏恨铁不成钢。
至于温岚，没人关心哑巴干什么想什么，没人知道她成绩很好，也没人想给她交学费。
只是温永平要面子，不想别人认为他嫌弃哑巴女儿，才送女儿去上学。
他只给温秋月零花钱，田氏只偷偷塞给温冬兰零花钱，温岚在家像一个透明人。
她的名字也是登记的同志看不惯，给她改了个好听的岚，至于原本田氏想让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很难听的字。
前几年，运动尾声，风头过去，温永平机遇来了，他的老领导平反出山。
老领导听温永平托举自己的三个女儿读书，连哑巴女儿也不放弃，很感动，推举他去东方红炼油厂当调度室主任，一家人就跟着他去京剩
田氏熬了十几年，熬出头来，高兴坏了。
虽然她家在村里条件不错，供三个孩子上学绰绰有余，但到底比不了京剩
那可是京市啊！有安门，有人民大会堂的京市！
村里谁不羡慕她？
可是她的好日子只过到去年，温秋月考上名牌大学，周家还平反了！
周改英的爹回来京市，就当炼油二厂的厂长。
就像田氏担心的那样，温永平厚着脸皮和她离婚，带着大女儿去巴结周改英，两个人复婚了。
田氏带着两个女儿，灰溜溜地被赶出京剩
还是一向得体的温秋月主动提出，把她们安排在镇上住，不用回村里。
温永平更加觉得大女儿懂事，还惺惺作态，当着领导的面承诺，剩下两个女儿，谁先考上大学，他也接回京剩
这其实就是在安抚温冬兰，她比温岚大一岁，肯定先考回来。
田氏拿了钱回镇上，只让温冬兰继续读高中，盼望着她考一个比温秋月更牛的大学，一定要是京市的，到时候她要送女儿去上学，看看永平前妻的嘴脸。
至于温岚，田氏不许她读高中浪费钱，只管饭，等找到合适的人家，就要把温岚嫁出去换彩礼，眼不见为净。
温岚吃不饱，只能出去打工赚钱，已经大半年了。
一向善解人意的大姐，还早早寄了信过来，安慰她，等大姐工作了，就把她接回京剩
信里再时不时吐露出经济的困难，自己吃不起学校食堂的饭，哄着傻子哑巴每个月寄钱给她当生活费。
想到这里，温岚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在供奶厂干临时工，刷每送奶工捎回来的瓶子，手已经在水里泡了半年，关节肿痛。
等到下周转正，供奶厂会给她加活，还要给瓶子消毒。
会发手套，但薄，试剂会渗进去，时间久了，手也会泡烂。
她要攒钱，和二姐一起参加今年的高考预选。
她知道温冬兰今年没考上，明年才考上大专，温永平好面子，在领导面前夸下海口，就真的把温冬兰接回京剩
温岚今年就要考上，抢占这个回京的名额。
因为今年夏，炼油二厂就要分房子了。
而温永平着急把她赶出京市，还有一个原因。
他要偷偷把温岚的分房名额偷换给温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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