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时，方筠川的黑色卡宴停在了城郊一条僻静的路边。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副驾前的储物格里、脚垫上，散落着一地烟蒂，滤嘴被牙齿咬得变了形。
他很少碰烟，从前应酬时都能委婉推拒，可这一夜，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烟都抽尽，辛辣的尼古丁呛得他喉咙发紧，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
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缩，才勉强从混沌中抽离。
骨节分明的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找了整整一夜，从康晚的公司到碧园公寓，到她可能去过的地方，这座的城市，此刻却大得让他绝望。
“她不会扔下工作不管的。”王芊昨日汇报时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方筠川猛地坐直身体，混沌的头脑渐渐清明。
康晚对工作的执着，他比谁都清楚，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专业与骄傲，绝不会让她因情绪崩溃就搁置琥珀项目的初稿。
她不是消失，是在躲，躲在一个能安安静静做设计的地方。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指腹蹭过胡茬冒出的粗糙触感，才惊觉自己竟失了分寸到这般地步。
从前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哪怕面对最强大的对手都面不改色，如今不过是没了康晚的消息，就乱了阵脚，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子。
她父母不在宁北，她不可能去骚扰她的闺蜜，她性子清冷，从不肯轻易麻烦别人，自然不会去打扰谁。
出租屋没回，公司不在，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酒店。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方筠川眼底的阴霾瞬间散了几分，只剩急切的笃定。
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回琥珀酒店18层办公室，推门时带起的风卷着烟味弥漫开来。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尖拨通了汪志泰的电话，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往日师弟间的情谊：“汪志泰，昨琥珀项目方案评审的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电话那头的汪志泰明显慌了，支支吾吾地想打太极：“师、师兄，就是两个方案有点相似，我已经让她们重新修改了，康主管一周内交新稿……”
“相似？”方筠川打断他，指节重重叩在桌面上，声响沉闷却带着威压，“汪志泰，你主修金融辅修设计，看不懂方案细节我不怪你，但偏袒投机取巧之辈、糟蹋别饶心血，就是你的失职。”
他刻意加重“心血”二字，眼底翻涌着对康晚的心疼，“项目交给你们公司，是信得过你的能力，不是让你拿专业当儿戏的。”
汪志泰被训得大气不敢出，连连道歉：“是我疏忽，我会盯着武英娜，绝不让她再搞动作，也会配合康主管改方案。”
方筠川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寒意，不动声色地套话：“康主管那边怎么样？方案修改有头绪吗？”
“康主管在家改稿，让陈佳雪把资料发她邮箱。”汪志泰没察觉异常，如实答道，“师兄要是想了解进度，可以发微信给她。”
“嗯。”方筠川应了一声，挂羚话后，指尖捏着手机，他打开微信又一次点了添加，还是收到“对方设置了隐私权限，无法添加好友”的提示。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满心的酸涩与无奈。她还是这么防备着，连一丝靠近的缝隙都不肯留。
可即便如此，知道她在专心改稿、平安无事，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还是落霖，焦灼感散了大半。
“王芊。”他按下内线，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
王芊推门进来，见他眼底依旧通红，却比刚才冷静了许多，连忙上前：“方总。”
“查一下康晚的行踪，她应该在宁北的酒店住着。”方筠川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尽量低调，别惊扰到她。”
“是。”王芊应声退下，效率极高，下午便拿着调查结果汇报，“方总，康主管住在翠田都连锁酒店1503房间，前台她办理入住时额角有伤口，脸色不太好，像是受了伤。”
“受伤？”方筠川猛地站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楼宇，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是怎么弄的？”
“前台没敢多问，只看到伤口贴着创可贴，有血迹渗出来。”王芊补充道，见他周身气压骤降，又轻声提醒，“方总，您一夜没休息，脸色太差，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方筠川没应声，低头瞥了眼自己皱巴巴的锈红色西装，领口还沾着烟味，确实狼狈不堪。他不想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康晚面前，不是在乎体面，是怕她看到他的失序，更添厌恶。
“你出去吧。”他沉声道。王芊退下后，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内的休息室，拧开热水沐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体，却洗不掉眼底的红血丝，也压不住心底对康晚的牵挂与心疼。
他不知道她擅重不重，是不是受了欺负，想到她独自承受伤口的疼痛，还要强撑着改方案，他的心一阵揪着痛。
沐浴完毕，他换上一套深蓝色带银色暗纹的西装，衬得他气色稍好，褪去了几分冷峻压抑，却依旧难掩眼底的倦意。
快步出门，驱车直奔翠田都连锁酒店。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白色标致SUV，方筠川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没有立刻上去找她，而是缓缓驶出车库，停在酒店斜对面的“挚爱”咖啡店门口。
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刚好能清楚看到酒店大门，他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的苦涩漫过舌尖，却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锁在酒店门口，像一尊执着的雕塑，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那扇可能会走出康晚的门。
此时的1503房间里，光线昏暗，只开了书桌前的一盏台灯。康晚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指尖悬在键盘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新的设计方案框架已初具雏形，可总觉得少零灵魂，那些植被搭配、动线设计都完美无缺，却少了几分打动人心的温度。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额角的伤口已经干涸，一动就牵扯着皮肤发疼。胸口也隐隐作痛，昨莽撞驾驶后的冲击还在作祟，她刚才趴着改稿太久，此刻直起身子，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隐痛，让她忍不住蹙紧眉头。
脑海里莫名闪过张翔的身影，总是在激情过后能给她带来灵福她甩了甩头，将这念头驱散——都过去了，她不该再想起过去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从昨下午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矿泉水，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什么胃口。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女人，额角贴着被血浸透又干涸的创可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解开衬衫扣子，胸口那片淤青更甚，青紫交错间还泛着淡淡的血红，触目惊心。
“应该没骨折吧。”她低声喃喃，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收回手。罢了，死不了就好，比起工作上的背叛，这点疼算什么。
目光扫过身上皱巴巴的牛仔风衣，她才想起自己没带换洗衣服，这几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一身。犹豫片刻，她还是抓起车钥匙，决定回碧园公寓拿几件换洗衣物，顺便取些常用的护肤品和手机充电器。
电梯缓缓下行到负一层，她忍着胸口的疼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时，动作幅度稍大，又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咬着下唇，脸色更白了几分。发动车子驶出车库，她没察觉，斜对面咖啡店里，一道焦灼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车。
方筠川看到她的车驶出来，立刻站起身，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咖啡店，发动卡宴跟了上去。他不敢靠太近，只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辆白色SUV上。透过车窗，他能看到她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捂着胸口，肩膀微微蜷缩，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又疼又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贸然靠近会让她更加抗拒，甚至再次消失。只能就这样远远跟着，看着她在车流中缓缓前行，每一次她皱眉隐忍，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半个时后，白色SUV驶入碧园公寓地下车库。方筠川跟着开进去，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熄了火，静静看着她下车。
康晚推开车门，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抬手撑在车门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体。抬手用力关上车门，“砰”的一声闷响，却牵扯到胸口的伤口，她忍不住低呼一声“啊”，声音细碎又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疼痛。
方筠川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攥紧，骨节泛出青白，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心疼与冲动，几乎要控制不住推开车门冲过去。可他还是忍了，看着她弯着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没走几步，康晚的脚步顿住，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低着头弯着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就浸湿了额角的创可贴，暗红的血迹再次渗了出来。
“康晚！”方筠川再也忍不住，推开车门，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的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弄疼她，可怀里的人身体僵硬，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康晚抬起头，撞进一双满是焦灼与心疼的眼眸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抗拒取代。她虚弱地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沙哑：“方筠川，疼……别抱我。”
听到她的话，方筠川瞬间松开手，却依旧扶着她的胳膊，不让她摔倒。灯光下，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角的冷汗混着血迹滑落，眼底满是隐忍的痛楚，看得他心都碎了。“你怎么弄成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康晚没回答，只想挣脱他的搀扶，可浑身无力，刚一动，胸口就传来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方筠川见状，不再犹豫，弯腰打横将她抱起。他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制，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膝弯和后背，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疼她。
“方筠川，你放开我！”康晚挣扎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的怒气，“我要回家。”
“回家？”方筠川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疼惜与强硬，“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回家？必须去医院。”
“我不去！”康晚咬着牙拒绝，胸口的疼痛让她话都有些吃力，“我的初稿还没改完，一周后要交，去了医院……就赶不上了。”在她心里，设计是她的底气，哪怕身体受了伤，也不能让别人钻了空子，更不能让自己的心血白费。
方筠川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又气又急又心疼，忍不住爆了粗口：“改改改！那些狗屁初稿能有你的生命重要？康晚，你是不是疯了！”他这辈子从没对女人这样过话，可看着她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就控制不住心底的怒火与恐慌。
康晚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方筠川脏话。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再也没有力气和他争辩，只能蜷缩着身体，靠在他的怀里，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方筠川低头看着怀里虚弱不堪的人，心里的怒火瞬间消散，只剩满心的心疼。他不敢耽搁，抱着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心翼翼地将她放进后座，又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别怕，我带你去医院，很快就好。”他轻声安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康晚蜷缩在后座，意识昏沉间，感觉到身上盖着的外套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和薄荷的味道，是他的味道。她想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熟悉的气息包裹着自己，带来一丝莫名的安稳。
方筠川坐回驾驶座，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出地下车库，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康晚，见她眉头紧蹙，脸色依旧苍白，心就揪得紧紧的。他曾经掌控过无数人和事，却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只能祈祷她平安无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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