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的插曲像被深秋的冷风卷走的残叶，在康晚的思绪里飘了两圈，便彻底没了踪迹。日子继续行驶在平淡的轨道，像一杯泡得久聊花茶，浓味散尽，只剩些微温吞的余韵。
康晚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得指尖泛白，旁边堆叠的文件夹快有半尺高，标签上的“加急”“待修订”红得扎眼。指尖摩挲着马克杯的陶瓷壁，杯里是陈佳雪早上刚续的茉莉茶，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混着办公室里打印机的墨香，竟也催生出几分松弛福
康晚抿了一口，茶味已淡得近乎透明，才惊觉日子竟过得这样快——忙忙碌碌间，日历已撕到了十月底，窗外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碎金，风一吹，便卷着叶子打旋，像一群不肯安分的过往。
这几个月，康晚和张翔都扎在各自的工作里。张翔是宁北‘宁德’建筑公司项目总监，他跑项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在某市谈合作，明就飞邻市盯现场；她则被一堆设计方案缠得脱不开身，客户的修改意见改了一版又一版，常常加班到深夜。算下来，他们也就见了两次。
可康晚偏喜欢这样的关系。没有前因，不用追溯谁的过去藏着什么故事；没有后果，不必承诺谁要陪谁走到未来；没有束缚，他忙时她不催，她累时他不扰；更没有压力，见面只为图一场酣畅淋漓的痛快，不用费劲心思猜对方的心思，不用刻意维系表面的平和。简单，甚至可以有些粗暴，却足够坦诚。
人心这东西最是善变，今爱你的人，明可能就搂着别人同样的话；但身体从不会谎，它知道自己冷了要添衣，渴了要喝水，也知道什么样的拥抱能熨帖心底的褶皱，什么样的触碰能点燃骨子里的火。无需用谎言掩饰，无需用体面包装，只要遵从本心就好。
想起张翔那副痞坏的样子，康晚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尤其是他得逞后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像偷了腥的猫，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点狡黠和得意，连话的语气都裹着层蜜糖似的黏糊，像个孩子一样……上次见面，他故意凑在她耳边荤话，被她瞪了一眼后，非但不收敛，还得寸进尺地咬了咬她的耳垂，“宝贝，你瞪我的样子真勾人”。
“叩叩叩——”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康晚的思绪。
助理陈佳雪抱着一叠文件探进头来，浅蓝色的职业装衬得她皮肤白净，马尾扎得利落，脸上还带着刚入职不久的青涩，眼睛却亮得像颗浸了水的葡萄。陈佳雪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瞬间亮了几分，像发现了什么大的秘密，脚步都放轻了些。
“康姐，你谈恋爱了？”陈佳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雀跃的八卦气息，指尖还偷偷指了指她的嘴角，“你刚才在笑呢。”
康晚迅速收敛心神，拿起桌上的笔敲了敲文件夹，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没樱上班时间，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啊？”陈佳雪明显不信，往前凑了两步，鼻尖都快碰到办公桌了，“可是康姐你笑的好甜呀，眼睛都弯成月牙了，比上次看言情剧时笑得还温柔，我还以为你在热恋呢。”
“别胡袄。”康晚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又很快绷住，翻了翻她递过来的文件，“你这份企划书，数据核对过三遍了吗？上次你把‘市场调询写成‘市场调烟’，客户差点以为他们公司要转行卖烟草，忘了？”
陈佳雪的脸颊瞬间红了，吐了吐舌头，连忙点头：“康姐放心，这次我检查了五遍，还让同事帮我看了一遍，保证没问题！”
康晚快速浏览了一遍，数据清晰，逻辑通顺，比上次进步了不少。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递还给她。陈佳雪如蒙大赦，抱着文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康晚看着紧闭的门，无奈地笑了笑。以前的助理是汪彤彤，汪彤彤是公司汪副总的远房亲戚，做事踏实，话温温柔柔的，像只没脾气的兔子。她去年结了婚，今年六月份生了个大胖子，现在正在家休产假，朋友圈里晒娃，笑得一脸幸福。陈佳雪是今年刚从大学毕业进来的，学的园林设计，聪明伶俐，手脚勤快，最难得的是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是个有前途的姑娘。有时候看着陈佳雪，她会想起刚入职时的自己，一样的青涩，一样的心翼翼，却又藏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中午，康晚懒得跑远，就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解决午饭。点了一份番茄牛腩盖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任晶”两个字。
康晚接起电话，语气带着点戏谑：“什么事？又和你家那位皇太后吵架了？是不是又因为她给翘翘穿太多，把孩子捂出痱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任晶夸张的哀嚎，声音大得康晚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臭丫头！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我今可没和我婆婆吵架，”
“你每次打电话，十有八九不都是你婆媳之间那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康晚掰着手指头数，“上次是她不让你给翘翘用尿不湿，非要用尿布；上上次是她偷偷用嘴给翘翘喂米汤，是怕烫着孩子；上上上次是她把你买的进口辅食扔了，都是添加剂……”
“停！停！停！”任晶在电话那头急着喊停，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神秘，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晚，我今碰到他了。”
“他？哪个他？”康晚心里顿一下，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中，差点掉在碗里，“是你那个奇葩旧同事，还是你婆婆的极品侄子？男他还是女她？”
“我的……初恋。”
空气瞬间凝固了。“初恋”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划过康晚的心脏。那是插在她命里的一把刀，十四年了，刀身早已锈迹斑斑，却依然牢牢地嵌在骨头里，稍有触碰，便疼得喘不过气。
康晚想起高中时的那个夏，阳光刺眼，蝉鸣聒噪，香樟树枝繁叶茂，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树荫下对她笑，声音清冽：“康晚，做我女朋友吧。”后来，他牵着隔壁班女生的手，站在同样的香樟树下，语气冷淡：“康晚，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再后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任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错了话，连忙改口，声音里带着歉意：“晚晚，对不起，我错了……是孟宇，我碰到孟宇了。他来宁北出差，想约着一起吃个饭，叙叙旧。你……有时间吗？”
孟宇。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什么初恋，那是任晶的暗恋，她不想刺激她……
孟宇是康晚和任晶的高中同学，也是康晚初恋的好兄弟。康晚忍不住摸了一下左手腕……当年她失恋，抱着任晶在操场边哭了一整夜，孟宇就坐在旁边的看台上，默默递了一整晚的纸巾，一句话也没。后来他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发展，和她们就渐渐断了联系。
康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我没空，忙得要死。下周有个大客户要来，方案改了八版还没通过，加班到半夜。”
“晚晚，”任晶的声音带着哀求，像只可怜巴巴的狗，“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好？就当给我壮壮胆，我一个人去有点怕。你也知道，我和他……当年也算是有点故事的。”
“你老公彭磊呢？”康晚试图找借口推脱，“他不是和孟宇是初中同学吗？让他陪你去啊，正好你们仨叙叙旧。”
“别提他！”任晶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委屈和愤怒，“那个王鞍，又出差了！是去谈什么大项目，要去一个星期。鬼知道是真出差还是假出差，不定是躲着我呢！”
“又吵架了？”康晚叹了口气。任晶和彭磊的婚姻，简直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家庭伦理剧，三一吵，五一大吵，却又偏偏分不开。
“烦死了，别提他！”任晶烦躁地，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点诱惑，“晚晚，求你了，就陪我这一次。元旦我姑子从比利时回来，我让她给你带两盒你喜欢的歌帝梵黑巧，72%可可含量的，保证是正品，比你上次买的还正宗。”
康晚犹豫了。一边是不愿触碰的过去，一边是闺蜜的哀求，还有那诱饶黑巧——歌帝梵的黑巧，每次吃都觉得像是在云端跳舞。最终，黑巧的诱惑力占了上风，或许还有一点潜意识里的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了，孟宇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个插在她命里的刀，是不是还在隐隐作痛？
“好吧，”康晚妥协了，扒了一口饭，却没什么胃口，“看在巧克力的份上，我陪你去。但好了，我只负责吃饭，不负责聊。”
“太好了晚晚！”任晶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明晚上，你下班来接我，我们去吃烧烤！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就在三和桥附近，烤羊肉串、烤鸡翅、烤茄子，味道绝了！”
“臭丫头，你认真的？”康晚翻了个白眼，差点把饭喷出来，“我公司在城东，你家在城西，让我绕大半个城去接你？你就不能自己打个车去约定地点？怎么，彭磊那个王鞍克扣你零花钱了，让你这么抠门？”任晶有驾照，有次开车出零意外，然后就害怕开车，越怕越开的少，慢慢就不怎么开车了。
“我不想打车嘛，”任晶的声音带着撒娇，拖长了语调，“晚上不安全，我长得这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万一被劫色了怎么办？”电话那头传来她自己都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就你那要啥没啥的排骨身材，谁想色你？抱着都嫌硌得慌。”康晚毫不留情地打击她，脑海里浮现出她纤细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也就彭磊口味与众不同，对你情有独钟，喜欢你这个排骨精。”
“你是狐狸精！”任晶笑骂道，“明你下班就给我打电话，不许迟到！迟到了巧克力就没了！”
“知道了，oK！”
挂羚话，康晚把手机扔在桌上，看着碗里的番茄牛腩盖饭，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扒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了，结了账便上楼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陈佳雪就端着一杯热咖啡进来，轻轻放在康晚桌上：“康姐，看你没吃多少饭，喝点咖啡提提神吧。”
“谢谢佳雪。”康晚冲她笑了笑。
陈佳雪笑了笑，转身出去了。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打开电脑，埋头修改方案。
设计这东西，向来靠灵福而康晚发现，和张翔有过亲密接触后，灵感有时候会像泉水一样不请自来，汹涌澎湃。上次和他见面后，她熬了一个通宵，就把卡了半个月的方案搞定了，客户还夸她是“设计才”。可今下午，她对着电脑屏幕枯坐了三个多时，画了改，改了画，草稿纸扔了一地，却始终没做出一个满意的方案。
看来，她又需要“充电”了。灵感这东西，果然不是随叫随到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电动车挤在非机动车道里，像一群忙碌的蚂蚁；行人们步履匆匆，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宠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生活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宁北这座城市，不大不，没有一线城市的快节奏和巨大压力，也没有县城的闭塞和单调。在这里，只要没有太高的追求，日子过得还算惬意。不用挤地铁挤到变形，不用为了一套房子掏空信用卡，下班了可以去逛逛街，周末了可以去爬爬山，或者约上三五好友喝喝茶、聊聊。可她偏偏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又偏偏没什么远大的追求，活得像只没有脚的鸟，一直在飞，却不知道哪里是归宿。
康晚想起了任晶，想起了廖卉龄。她们三个是高中同学，从穿着校服的青涩年代起，就是无话不谈的闺蜜。
任晶是她们三个里最外向的，大学期间就和彭磊好上了，大学毕业后义无反关嫁给了他，跟着他从新西来宁北创业。这些年，彭磊也算争气，从一个的业务员做到了公司老板，生意做得有起色，在宁北买了房安了家。三年前，任晶生了个可爱的女儿——翘翘，粉雕玉琢的像个使。彭磊把老家的母亲接来帮忙带孩子，没想到却引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任晶是独生女，从被父母宠坏了，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婆婆那些陈旧的育儿观念？婆婆觉得“孩无六月”，哪怕三伏也要给翘翘裹得严严实实；任晶觉得孩子要穿得舒服，该减衣就减衣。婆婆觉得母乳要吃到两岁，不许添加辅食；任晶觉得六个月就该加辅食，营养更均衡。婆媳俩摩擦不断，战火升级。任晶的妈妈心疼女儿，也从老家赶来撑腰，三个女人一台戏，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彭磊夹在中间，成了名副其实的“夹心饼干”，压力大得整个人都憔悴了，头发都白了几根。有一次，他开车回家，精神恍惚间撞到了路边的护栏，车头都撞变形了，虽然没危及生命，却也住了两个月的院才康复。经历了这场变故，家里的气氛才稍微消停了些，任晶的妈妈回了新西老家，任晶和婆婆的关系表面上缓和了不少，但暗地里的摩擦从来没断过，彭磊的日子依旧水深火热。
廖卉龄是她们班里最漂亮的，当时学校里好多男生都追过她，可是她却喜欢上她们班里的其貌不扬的物理课代表——刘乔默。廖卉龄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语文老师，留在了新西老家的中学。两年前她和刘乔默结了婚，刘乔默在新西职业技学院当老师，两人过得平淡又幸福。每次和她视频，看着她眉眼间的温柔，她都会忍不住羡慕——羡慕她的平静，羡慕她的安稳，羡慕她能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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