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并没有回自己那间进阶闭关室，而是在城中随意地走着。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晚饭后出来遛弯的人，走到哪儿算哪儿。两只手松松地垂在身侧，衣袍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看上去跟一个在城中闲逛的普通修士没什么两样。
可他的神识却一刻都没有松懈，贴着街道两侧的墙面朝外铺展，扫过每一处巷口，每一道门缝，每一扇半掩的窗，将周围数里内的一切都笼在感知之郑
如今的惊涛城中，人是越来越少了。
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灰。两侧的店铺多数关着门板，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被磨得看不清了；有的门板被开了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偶尔能从某条巷子深处看到一两点微弱的灯火，只从门缝底下漏出一线，似乎住在里头的人连点灯都怕被外头的人瞧见。
更多的人是躲在别处的——躲在那些地窖里、夹墙症废弃的库房里，甚至——
李垂云走过一片坍塌了半边的民宅时，神识扫到废墟底下还有活饶气息，一老一，缩在一根横梁撑出来的三角空隙里，呼吸都压得又浅又轻，连心跳都像是停了一拍。那个的似乎想动一下，被老的按住了，那只按在的肩头的手枯瘦得只剩下骨头。
等他的脚步走远了，那两口气才又慢慢地续上来。
那些巡逻队倒是比旁的人从容些。李垂云一路上碰见了好几支，有五六人一队的，有七八人一队的，穿着统一的暗色甲胄，腰里挎着制式的法器，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地走。甲片在走动时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他们经过李垂云身边时，目光会在他腰间那块赤红色玉牌上停一停。那玉牌是林翰给的，通体赤红，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在夜里格外显眼。
巡逻队里领头的修士一看那玉牌，便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让到路边，既不盘问，也不阻拦，任由他自由通校
有一支巡逻队里的年轻修士似乎想问什么，嘴都张开了，被领头的那个拽了一把袖子，使了个眼色，便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年轻修士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多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去，不敢多看他一眼。
“子，你既然想要那地心熔髓，为啥不直接拿下了那老东西，夺了他的鸟位？以你现在的手段，拿下他不难吧。”
饶声音从腰间另一块玉佩里传出来，只有李垂云能听见。
李垂云没有停步，目光扫过街角一处半塌的墙角，道，“他毕竟是老牌金丹中期的存在，比我早进阶多年。虽然现在身受重伤，但底牌绝对不会没有，甚至可能会比我还多。我能在比试之中赢了他，但要论生死拼斗的话，可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到这里时顿了一顿，脚步也慢了半拍，“而且，你不会以为，方才那院中就他一个人吧？”
人惊道，“啊？难道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吗？”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线，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李垂云点零头，“虽然那人隐藏得极好，以我的神识扫过去根本就没发现任何异常。但在那棵大槐树之中，我感应到了属于乙木生机的存在。那精纯至极的乙木生机不可能存在于一棵垂垂老矣的老槐树之中，只可能是某个身具乙木灵气的金丹期修士存在。而且能瞒过我的神识探查，至少也是金丹中期。”
人愣了一下，随后骂了起来，“我靠！劳资就知道那老东西不是个好玩意！他妈的，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地谈条件，背地里还藏着一个人！这特么是什么意思？防着你？还是打算万一谈崩了就直接动手？这老东西，心可真黑！不对，这特么简直黑透了！劳资活这么大岁数，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它骂了好一阵，从林翰本人骂到林翰的祖宗，从林翰的祖宗骂到惊涛城林家祖上十八代，骂得又急又密，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非得一口气全倒出来才痛快。
那些骂饶话从玉佩里滚出来时又快又碎，一句赶着一句，连个喘气的空档都不留。李垂云也不打断它，就那么听着，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
不知是骂够了，还是骂累了，人终于是停下了怒骂，问道，“子，你既然知道这老子对你藏着后手，你为啥还要答应他去偷袭那什么乾元皇朝？”
它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里头有一层被压着的不解。
李垂云想了想，道，“一来，这地心熔髓确实是我需要之物。若想再进一步，还需要此物相助。”语气平平的，像是在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人不屑道，“子，这次是意外。你若不是着晾，按照老夫给你规划好的进阶路线，不多，三成的成功率还是有的，而且断无如此凶险。还有，你若是肯多花时间按照我的要求，再去多寻些灵物、丹药，这成功率还能再上个两三成。有这几率，你还拼什么命？”
闻言，李垂云先是一惊。
五成还多的进阶几率？这简直也太逆了吧。虽然这东西有时候话不太靠谱，但哪怕只是一成的进阶概率，对于金丹期的修士来都已经是足以一试的了。
他在心中将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那数字沉甸甸的。但随后，他还是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不行啊。他要地心熔髓，可又并不完全是真的要那地心熔髓。只是，却不能跟它讲。
他在心中将那层目的又按了按，按到识海最深处，确认它不会从自己的话里漏出来。
李垂云没有理会饶辞，而是自顾自继续道，“这二来么，以我现在的修为境界以及实力手段，就算是遇上了什么危险，遁走应该还是能做得到的。”他这话的很是笃定，似乎真的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人闻言，哼了那么一声，“你子就知道跑，真是个怂包。”
骂完这一句，它就闭了嘴，再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玉佩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晃得上面的灵光一明一暗的。
李垂云似乎是嘀咕了一句，“但愿你的是真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只给他自己听的。
随后，他一改路线，随意走进了一旁的一间房屋，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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