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八月。
滴滴滴——！
刺耳的蝉鸣混杂着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回荡在人流湍急的街道上。灼热的阳光炙烤着灰褐色的沥青路面，热量涌动，从路面上方升腾起来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卷着，颜色从深绿褪成了灰绿。行人们贴着树荫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走得快一点就能少被晒一会儿。
林七夜穿着黑色的短袖，猛地把缠绕在眼睛上的黑色缎带给扯了下来。
缎带离开皮肤的瞬间，阳光直接打在了他的瞳孔上。那种灼热和刺痛同时涌进来，像是有人用光做成的针扎进了他的眼珠。他的瞳孔本能地收缩，眼眶里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视野在几秒钟之内是模糊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他没有躲。他睁着眼睛，站在人行道中间，任由那种痛觉从眼球往深处钻。
这样的痛觉让他觉得很真实。
此刻他的左手提着一袋生鲜蔬菜，右手是一桶花生油。取下的黑色缎带他正拿在左手上，缎带的边缘还留着他皮肤的温度，攥在手心里有一点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那袋蔬菜里有西红柿、青椒、一把芹菜，塑料袋上印着附近超市的标签。那桶花生油的盖子拧得很紧，桶壁上贴着一圈细的水珠，大概是刚从超市的冷柜旁边拿出来的。
林七夜抬起头，重新看向空。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的最初。
那些记忆还在。几千几万次梦境的记忆、守夜饶记忆、夜幕的记忆、神明与混沌的记忆，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叠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本被塞满了无数页纸的厚书，每一页都是完整的人生。a他记得每一次沧南的雨夜，记得每一次赵空城站在他面前“大夏境内，神明禁斜，记得每一次夜幕队的作战会议。
他也记得那些最后的时刻。
但他的瞳孔已经不再痛了。那种痛觉在几秒钟之内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消退，像一根弦被拉到极限之后慢慢松下来。他的视野从模糊变回清晰，街道上的行人、车辆、树荫、远处的红绿灯都重新变得分明。
突然远处响起一阵极其拉风的引擎发动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街道的尽头传来，低沉而有力，和周围那些家用轿车的引擎声完全不一样。林七夜歪头望去，一位银色长发的少女身着机车服，正骑着一辆造型极其前卫的摩托车往他这边赶来。
那辆车的车身是银灰色的，线条很硬，油箱的形状偏扁，排气管从侧面伸出来，尾端微微上翘。车轮的辐条很细，轮毂是暗黑色的，转动的时候会拉出一圈模糊的光弧。
不偏不倚的，摩托车停在了他的前面。
车轮在沥青路面上滑了一段，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轮胎印。车上的少女把护目镜取下来，挂在车把上，然后偏过头，朝着林七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的银色长发从机车服的后领处垂出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那种散乱带着一种利落的随意福
她道：“上车。”
林七夜看着她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纪念又补了一句：“不过话回来，林七夜，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林七夜脸上露出笑容。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向整张脸扩散开，眼睛里也跟着亮了一瞬。“怎么可能不记得。”他，然后把手里的蔬菜和花生油往上提了提，示意纪念看，“不过我要先回家一趟。”
纪念从嘴里轻哼一声。那个声音从鼻腔里带出来，短促而轻快。“那也上车，我送你回去。”
林七夜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那辆摩托车的后座。那后座不算宽，但坐一个人加上一袋菜和一桶油应该够。“好。”
他迈开步子走到摩托车旁边，先把花生油放在后座的扶手上，然后自己跨上去，坐在花生油前面。那袋蔬菜被他搁在腿旁边，塑料袋的提手挂在车座的边缘。纪念等他坐稳之后，拧了一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摩托车从人行道边缘滑入机动车道，汇入了车流。
周围的群众纷纷侧目。一个提着菜和油的年轻人，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又跳上去，然后和一个骑着重型摩托的银发少女一起扬长而去。有人还在琢磨那个年轻人刚才扯下黑色缎带的动作到底是在干什么，有人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那辆摩托车上。
独留一众吃瓜的脑瓜子嗡文。瞎子为什么健步如飞？哦，他原来不是瞎子。从哪儿冒出来个骑摩托的美女？美女和装瞎的帅哥莫名其妙地了一通，然后一起骑车扬长而去。
纪念看着留在门前久久不曾进去的林七夜，颇有些好笑的问道：“怎么啦，近乡情怯？”
林七夜站在公寓楼的前面。他把摩托车头盔摘下来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提着那袋蔬菜，花生油夹在腋下。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单元门上。门是铁质的，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门板移到门框，从门框移到门前的台阶，从台阶移到旁边那棵长在花坛里的石榴树。那棵石榴树比他记忆里矮一些，枝干细一些，叶子还没有被夏晒蔫，绿得很鲜亮。
纪念把摩托车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头盔搁在车座上，人靠在车旁边。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七夜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是有一点。”他，“只是已经很少没有像这样平静过了。”
纪念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舒展。“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和家人好好的聊一聊吧，我就不进去了，在门口等你。”
林七夜点点头。他把头盔放在纪念的车座上，然后提着东西走上台阶，站在那扇深绿色的单元门前。他先没有推门，而是抬起手，指节叩了叩门板。
“姨妈，晋，我回来了。”
还未推开门，林七夜便闻到了一股家常材香味。那种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热油下锅之后爆炒出来的葱姜味，还有一种闷在锅里的、带着甜味的红烧味。是红烧肉的味道，他记得这个味道，姨妈做红烧肉的时候总是喜欢放一点冰糖进去，炒出来的糖色偏亮，肉块的颜色红得发甜。
黑癞汪汪的叫声从门里传来。那叫声清脆而急促，从客厅的方向往门口跑，爪子在地板砖上打滑，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摩擦声。
杨晋似乎是刚写完一套卷子，从房间里出来，脚步声从卧室的方向传向客厅。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隔着一层铁皮门板，听着有些闷，但那种少年特有的清澈嗓音很清楚。
“哥，你回来啦！”
林七夜笑了。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慢慢往下压。
“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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