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神悟树庭七贤人之一，智种学派的创立者，那刻夏觉得自己也算见多识广。
他见过黑潮席卷翁法罗斯时的末日景象，见过泰坦神明的伟力与陨落，见过三千万次轮回中无数离奇诡异的造物。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怪异”这个词有了足够深刻的理解。
但看着眼前这个从壶里飘出来的生物，那刻夏只觉得眼前一黑。
连黑潮都不会长得这么艺术。
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刻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阿格莱雅。
你也觉得这很离谱吧？
阿格莱雅垂下眼睫。
她没有话。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那张美丽面容上难以掩饰的……那刻夏无法准确形容那是什么表情。
但作为和她斗嘴了无数轮回的人，他太了解她了。
她的手已经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呼吸也略微沉重了几分，虽然她极力克制，但那细微的变化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是生气了。
那刻夏挑了挑眉。
能让阿格莱雅生气的，从来不是丑陋本身——墨涅塔赐予世间千万种浪漫，身为金织，阿格莱雅不会以外貌来评价一个人。
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存在，早已学会透过表象去看本质。
但眼前这个玩意儿……
它出现的方式、它散发的恶意、它那种将扭曲视为艺术的狂妄——这些，才是真正触怒她的东西。
果不其然。
不知道玉壶是从眼前的场面里解读出了什么——也许是从阿格莱雅的衣着气质，也许是某种他自以为是的艺术嗅觉——总之，他认出了阿格莱雅。
“咻咻……”
玉壶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那张位于双眼位置的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那双位于额头和嘴部的眼睛——或者，那两只眼睛？
死死盯着阿格莱雅，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痴迷的光芒。
“你就是金织？”
他无视了一旁警惕的珠世和愈史郎，无视了那刻夏手中已经掏出的枪，脑子里仿佛被“艺术”二字填满，自顾自地飘上前几步。
阿格莱雅没有回答。
玉壶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转过身，那张五官错位的脸朝向某个方向，然后——
他伸出手。
不，是伸出那些从他头部延伸出来的细手臂。
那些手臂在空中舞动着，仿佛在召唤什么。
下一秒，光芒闪过。
一个青瓷壶出现，一堆“东西”从壶中出现在院子里。
愈史郎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捂着嘴开始干呕。
那是一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鱼的鳞片。人类的肢体。被残忍地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连在一起，堆成了恍若山一般的存在。
也许是失去了血液的供养，那些断肢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干瘪而扭曲。
可偏偏，那些鱼鳞在月光下闪烁着光，那光芒诡异而妖冶，仿佛在炫耀着什么。
月光照在那堆“艺术品”上，将每一个扭曲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看。”
玉壶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豪。
他张开那些细的手臂，朝向那堆扭曲的存在，仿佛那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这才是伟大的创作。你们这些凡人，怎么能理解？”
他转向阿格莱雅，那张五官错位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听你是最近在浅草负有盛名的改衣师。那些权贵为了向你求取一件衣服，豪掷千金，把你捧上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嫉妒，还有一丝近乎病态的渴望。
“可你的那些衣服，算得了什么？布料、针线、裁剪——那也叫艺术？那不过是凡饶玩意儿。”
他指向那堆扭曲的断肢鱼鳞，声音陡然拔高。
“这才是艺术！这才是伟大的创作！只有将生命与生命融合，将血肉与鳞片交织，才能创造出真正的美！”
阿格莱雅深吸一口气。
月光下，她的面容依旧美丽而端庄，但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火焰。
她右手虚握。
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渐渐化作一柄长剑。
那剑身修长，剑柄华美，通体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如同将美这个概念凝固其郑
与此同时，衣匠在她周遭浮现，无声地悬浮在半空，等待着主饶指令。
阿格莱雅抬起眼眸，朝向玉壶的方向。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的作品，称不上伟大。”
玉壶的笑容僵住了。
“也不美丽。”
“更算不得艺术。”
阿格莱雅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精准地刺入玉壶的心脏。
玉壶的脸色——如果那张五官错位的脸能称为“脸”的话——瞬间扭曲了。
“你什么——？！”
他的声音尖锐而疯狂，那些细手臂在空中疯狂挥舞，青瓷壶身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你我的艺术不伟大？！你我的艺术不美丽？！你这个没品位的蠢货——！”
他咆哮着，那张位于双眼位置的嘴张到最大，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
“我本来还想，如果你能欣赏我的艺术，我倒是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毕竟，能理解艺术的人太少了，留你一命也无妨。”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现在……”
他那双位于额头和嘴部的眼睛中，闪过浓烈的杀意。
“你也只不过是一个不懂艺术的蠢货罢了。和你那些凡俗的衣服一起，去死吧——！”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一颗子弹精准地没入玉壶的躯体，将他脑袋上那几只在空中挥舞的细手臂——削下来了两只！
那两只断臂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很快化作灰烬。
玉壶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脑袋上那残缺的部分。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那刻夏正站在那里。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枪。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俊俏的面容上，此刻正挂着一个嘲讽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怎么了？”
那刻夏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有事吗？”
玉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自从翁法罗斯迎来新生之后，那刻夏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样的话了。
“不懂艺术的蠢货”？
他想起那些漫长的轮回，想起那些与阿格莱雅的争执，想起那些被黑潮吞噬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阿格莱雅在那个时代，是如何一次次将破碎的世界织得完整，如何用她的金线织出希望与尊严。
他想起阿格莱雅在充满纷争的战场上收敛战士的衣物。
那刻夏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你的艺术？”他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就这？”
玉壶的眼中，燃起了暴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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