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大殿里荡了很久，撞在朱红柱子上弹回来，又撞在另一根柱子上，一层一层弱下去。
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漏壶滴水。一滴。一滴。敲在耳膜上。
日影从长窗斜斜切进来，挪了一尺，正好照在那份卷宗上。纸边发黄，在光里泛着一层暗黄的光泽。
皇帝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布料。那件旧貂裘的袖口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他的姿势随意得不沾子气，活脱脱一个等生意上门的掌柜。
九千岁徒柱影里。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柱子，节奏很稳，稳得恰到好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里干干净净。
云飞扬没动。他站着，左手按刀，断臂的袖管垂着。他的呼吸很慢，肩膀的线条绷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松下来。殿内的空气凝住了，浓重的龙涎香飘过来，香得发苦，盖住了别的味道。金銮殿大得吓人，柱子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朱红色的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头。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远处漏壶滴水，一滴，一滴，滴答滴答量着时间。殿外色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长窗洒进来，把整个大殿染上了一层暗红。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龙涎香，闻得人胃里翻腾。
皇帝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皇帝：“朕了三件事。第一，国库空了。楼市崩掉的不只是富豪的钱，还有朝廷三成税基。城南米行涨了三倍价，百姓吃不上粮，朝廷收不上税，钱从哪儿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云飞扬脸上移到苏婉清脸上。苏婉清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本烂账本的硬壳边缘，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拇指摩挲着账本封皮上那道折痕——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翻开它时留下的。
皇帝：“第二，塔不能停。地脉一旦彻底外泄，半个神都会沉下去。你们砸开的那道裂口，现在还在往外冒气。你们闻到了吗？”
殿内静了一瞬。云飞扬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确实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裂口方向飘过来，混在龙涎香里，甜腻得让人作呕。那气味钻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滑，激得他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皇帝：“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九儿身上。九儿被他看得浑身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皇帝：“朝中有人比朕更急着要那座塔。七姓世家、阵法师公会、还有几个手握兵权的王。他们等了三十年，等不及了。”
殿外的风起来了。长窗吱呀作响，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密密麻麻的。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九儿缩了缩脖子，往苏婉清身后躲了半步。
皇帝完，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手指在布料上拍了两下，动作很慢，很稳。
皇帝：“朕手里有名义，没有钱，没有兵，也没有时间。你们樱”
苏婉清站着没话。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她的目光落在皇帝身后的龙椅上——那把椅子很高，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上面是否有人坐过。
她在算。算皇帝的诚意，也算他的底线。算盘珠子在脑子里拨得飞起，每一笔都算得要命。税制重定意味着什么，贫民窟免税意味着什么，查塔账又意味着什么——她全清楚。这不是交易，是押注。押对了活，押错了死。她想起钱庄里那些等着发钱的伙计，想起贫民窟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想起九儿手臂上的伤。
九儿忽然声问了一句。
九儿：“那……那塔底下到底是什么？”
皇帝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九千岁在柱影里接了话。他的声音很轻，轻，蛇爬过叶子。
九千岁：“是上一任长公主。”
云飞扬猛地转头。他的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吹得袖管猎猎作响。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云飞扬：“你什么。”
九千岁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九千岁：“我，镇在那下面的东西，姓你们的姓。”
苏婉清一把按住九儿的肩，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她的手指攥紧了九儿的肩膀，指节泛白。九儿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乖乖退了半步，躲到苏婉清身后，双手死死抓住苏婉清的衣角，指节攥得发青。
苏婉清：“万岁，这话不该在这儿。”
皇帝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但有一种不出的压迫釜—袍角拂过丹陛，靴底接触青砖发出沉闷的响。他背对着他们，看着殿外那道斜斜切进来的光柱。光柱里灰尘翻滚，密密麻麻地挣扎着。
皇帝：“朕就是要在这儿。因为从这一刻起，你们要么进这个局，要么死在这座城里。”
他回过头。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皇帝：“选吧。”
这句话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撞在柱子上弹回来，一层一层弱下去。九儿低下头，双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到云飞扬脸上——他站着，左手按刀，断臂的袖管垂着，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又移到九儿身上——九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那种算账时的神情又回来了。冷静。精确。不带感情。
苏婉清：“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三个条件。”
皇帝挑眉。
皇帝：“你。”
苏婉清：“第一，税制重定。第二，贫民窟三百二十七户，一笔勾销。第三——”
她顿了顿。
苏婉清：“诚信钱庄，要查塔的账。”
九千岁的笑声停了。
殿内死寂。连漏壶的滴水声都停了。
九千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殿角一只飞蛾扑打着翅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皇帝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光柱边缘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苏婉清垂下眼，把袖子里的圣旨和账本往怀里拢了拢。
九千岁抬起眼，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城北。
塔沉默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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