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内的阴冷气息还未散去。
云飞扬的手还贴在墙上。
墙里的灵魂在笑。
他的嘴角也在往上扯。
然后，笑不动了。
他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冷的。
是骨头里面的东西在翻。
频繁开启那超越常理的因果视野，让他的身体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负荷。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在古老的砖面上，触目惊心。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血管里的东西在翻。
不是血。
是更古老的东西。
是珠子在他身体里刻下的因果线。
那些线原本应该通向未来。
现在全乱了。
缠成一团。
勒进肉里。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不是裂开。
是更深的声音。
有东西在骨头深处翻身。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眼前闪过一堆画面。
不是他的。
是墙里那具尸体的。
血。
到处都是血。
一个老人跪在血泊里，手里捧着一颗珠子。
珠子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黑的。
一半是红的。
老人把珠子塞进一个婴儿的嘴里。
然后老人死了。
云飞扬猛地抽回手。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藏书阁里，足够清晰。
九儿手里的食盒晃了一下。
白粥的盖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苏婉清的鞋边。
哥哥？
九儿的声音很轻。
云飞扬没回答。
他的双手已经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手指扣进眼眶里。
指甲刮到眼球。
一阵酸涩。
他咬住了牙。
牙关咬得发酸。
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
牙龈渗出血来。
顺着嘴角往下淌。
暗红色的。
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砖面发出嘶嘶的声响。
九儿愣了一瞬。
然后她把食盒踢开。
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指尖沾了血。
凉的。
她不敢碰。
云飞扬的头低着。
肩膀在抖。
哥哥！
九儿咬了一下嘴唇。
她把手上的血抹在自己衣服上。
然后捧住云飞扬的脸。
把他的头抱进怀里。
云飞扬没躲。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腰上。
手还按着眼睛。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淌过她的手腕。
九儿的手在抖。
她另一只手去擦云飞扬脸上的血。
用手指蘸自己的眼泪。
一滴一滴，擦。
泪水决堤而出。
她不懂什么因果。
她只知道这个怪物疼了。
她不懂疼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云飞扬疼。
她的眼泪掉在云飞扬的脸上。
混着他的血。
温的。
九儿的眼泪停不下来。
她用手背去擦。
擦了一把又一把。
手背上的皮肤红了。
她不管。
她只是擦。
白粥的香气混着血腥味，在藏书阁里弥漫开来。
食盒里的筷子掉了一只，滚到书架底下。
九儿的肩膀也在抖。
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擦。
一遍又一遍。
藏书阁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墙角的书架上，几本旧书歪歪斜斜地站着。
书脊上的字已经糊了。
地上散落着几页废纸。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是苏家的账本。
不知谁翻出来的。
纸页上沾了灰。
还有九儿掉落的白粥。
远处的苏婉清站着没动。
她的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
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她看着九儿。
九儿把云飞扬的头抱在怀里，整个人蹲了下去。
膝盖磕在砖上，发出闷响。
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地上。
一缕一缕，沾了粥。
然后她看着云飞扬。
云飞扬在痛苦中皱着眉。
但他的左手，一直护在九儿腰后。
手指微微蜷着。
怕她跑掉。
苏婉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毛笔掉在地上。
滚了两圈，停在油灯旁边。
灯芯爆了个花。
噼的一声。
苏婉清没去看笔。
她的目光落在云飞扬那只手上。
指节发白。
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血渗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掐自己。
苏婉清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很少动喉咙。
她的算盘珠从来不乱。
但此刻，她觉得胸口有点紧。
很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在抖。
她握了握拳。
不抖了。
她抬头。
九儿还在擦云飞扬脸上的血。
一遍又一遍。
擦不干净。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九儿的手越来越红。
是烫的。
云飞扬的眼泪混着血，流进了九儿的衣襟。
九儿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苏婉清转过身。
她走了两步。
停住。
又走回去。
她在云飞扬面前蹲下来。
离他很近。
能看见他睫毛上的血珠。
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用了因果视野。苏婉清。
不是问句。
云飞扬没回答。
他的呼吸很重。
一声接一声。
苏婉清看着他。
看着他手心里的血。
看着他护在九儿腰后的那只手。
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肉里。
血渗出来。
他不知道。
苏婉清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起苏家大宅里的那些账本。
每一笔债务，每一条锁链。
她一直以为，这头野兽的锁链，是苏家的利益。
是苏家握在手里的那根绳子。
牵着他，拴着他，让他不得不动。
但她错了。
她看着云飞扬那只护在九儿腰后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
怕她跑掉。
苏婉清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她那颗在商海沉浮中早已磨砺得冰冷坚硬的算珠，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头野兽的锁链，或许不仅仅是苏家的利益。
还有这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苏婉清的手指松开。
指甲在砖面上留下几道白印。
她想起自己时候。
苏家大宅里的那本账本。
每一笔收支，每一条往来。
她学会了算账。
学会了算计。
学会了把一切都变成数字。
但她算不出这个。
她算不出一个人为什么会为了保护另一个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她算不出来。
这笔账，她算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算出来过。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她只有账本。
只有算盘。
只有冷冰冰的数字。
藏书阁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九儿擦血的动静。
还有云飞扬沉重的呼吸声。
墙里的叹息又响了一声。
比刚才长。
比刚才重。
云飞扬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但眼睛里的血，流得更凶了。
九儿吓了一跳。
她把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哥哥……她没有完。
因为云飞扬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苏婉清看见了。
他了两个字。
别怕。
苏婉清站起身。
她走到那面墙前。
伸出手。
指尖贴在砖面上。
凉的。
那面墙后面……苏婉清，封着一具尸体。
云飞扬没话。
他的手指还贴在墙上。
墙里的灵魂在笑。
云飞扬也在笑。
两个人——不，一尸一人，在黑暗中，隔着薄薄的砖墙，达成了某种默契。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藏书阁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还迎…墙里传来的，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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