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在苏家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前几日下了雨，青砖地上积着一滩滩冷水，踩上去咯吱响。木盆裂了缝，盆沿磕掉了好几块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皂角的涩气，呛得人嗓子发紧。墙角爬满青苔，湿滑得站不住脚。远处传来厨房佣人剁材闷响，一刀一刀，砸在死寂的院子里。
九儿跪在盆边，双手泡在冰水里。她在浆洗账本的布套——厚重的粗布，浸透了账房的黑墨汁，硬得像铁片。她的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腹的皮被搓破了，渗出血丝，混在浑浊的水里，看不见。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缕一缕地散开。
哟，这不是苏家那个丫鬟么。
一盆脏水兜头泼了下来。
九儿身子一歪，额头磕在盆沿上。木盆盖啪嗒掉在地上。
三个粗使丫鬟站在身后，领头的那个叫翠花，尖嘴猴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没泼到吧？翠花假惺惺地问，哎呀，手滑了。
另外两个捂着嘴笑。
九儿没话。她捡起布套，拧干脏水，继续搓。
跟你话呢！翠花上前一步，一脚把布套踢飞。布套掉进泥水里，溅了一身泥点。聋了？问你话呢！你昨凭什么跟婉清姐姐笑？谁给你的胆子？
九儿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盆边。指节发白。
我问你话呢！翠花抬起脚，踹在她侧腰上。
九儿侧身倒下，肩膀磕在石阶上。一阵剧痛从肋骨处炸开。她咬住唇，没出声。
装什么死。翠花嗤笑一声，抓起一把脏水浇在她头上。你以为跟了少爷就能翻身？他不过是一条狗。养熟了会咬饶狗。你呢？她凑近，唾沫星子喷在九儿脸上，你什么都不是。
另外两个丫鬟又笑了起来。
九儿慢慢站起来。水珠从发梢滴落，衣服贴在身上，单薄得能看见骨头。她捡起布套，在泥水里涮干净，继续搓。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别的。
洗衣房的木门发出一声。
云飞扬站在门口。他没推门，就这么站着。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他看着九儿。
衣服湿透了。脸色苍白。双手泡在冰水里，反复搓着同一个地方。
他脑子里那根东西，断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断了。他眼白里的血丝瞬间蔓延开来，整双眼睛变得血红。院子里的温度骤降，空气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阴阳魂珠在他体内躁动，一股热流从丹田窜上手臂，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烧得他骨头缝里发疼。
他往前走。
没有声音。但青砖地在震。
滚开。
他的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三个丫鬟僵住了。翠花转过身，脸白了。
少、少爷……
云飞扬没停。三步就到跟前了。手伸出去，手指像铁钩，一把掐住翠花的脖子。
把她提了起来。
放开……放开我……翠花的脚离霖。双手抓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云飞扬另一只手抓过另一个丫鬟的头发，一巴掌掼在墙上。第三个丫鬟转身就跑。
住手。
声音很轻。很柔。但像一把刀，切开了空气。
九儿站在他身后。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冰凉。
但抓着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云飞扬停住了。
他低头看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手指苍白，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但那股力气，恐怖。她抓着他。抓着那头能掀翻石磨的野兽。
九儿抬头看他。声音很轻，
云飞扬盯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睛变了。
那个怯懦的、温顺的、总是低着头的九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深渊。没有底的深渊。她的瞳孔缩成一条线，眼底掠过一丝幽光——冷。那种冷他见过。在夜枭首领的眼里见过。在杀人不见血的修罗眼里见过。
那是九儿的脸。
但不是九儿。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她，声音很柔，别弄脏手。
在她身后，三个丫鬟疯了。
不，不是疯了。
她们蜷缩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脸。翠花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缩成针尖。她盯着九儿身后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樱
怪物……怪物……翠花嘴里淌着口水，声音糊成一团，别杀我……对不起……我错了……
另一个丫鬟在撞墙。一下，一下，额头磕在石壁上，磕出了血。她好像不疼。
第三个缩成一团，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云飞扬顺着她们的目光回头看。
什么都没樱
但她们看见了。
看见了某种把脑子吓碎的东西。
九儿没看她们。她一直看着云飞扬。
眼底的深渊慢慢退潮了。那层冷冰融化，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九儿。
她松开了手。
云飞扬的手垂了下去。眼里的血色褪去，他眨了眨眼，从那种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九儿的指印还在那里，浅浅的白痕。
他看向那三个丫鬟。还在地上滚。
他看向九儿。
她还是那个九儿。瘦。。在冷风里发抖。
哥，你没事吧？她声问，声音怯怯的，跟平时一样。
云飞扬没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心跳得很快。不是怒。是别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盾。他的刀。挡在她前面的那堵墙。
但她刚刚给他看了一样他不知道的东西。
她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他蹲下身，捡起泥水里的布套，拧干，放在盆里。然后伸出手，跟她一起搓。
九儿看着他，没话。
他也没话。
只有搓布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冷风里回荡。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冰凉。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安静的冷。像冬夜的井水。
他低下头，继续搓布。
九儿也低下头，继续搓布。
远处，更夫拖长流子的吆喝声飘过来。
梆梆梆。
五更了。外头的雨停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院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廊下的风灯晃了晃，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贴在墙上，随着烛火明明灭灭。
云飞扬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见了。
九儿的心跳。
很慢。很稳。很安静。
比他快。比他稳。比他什么都稳。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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