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只剩下一盏将熄的烛火。
算盘珠子又响了一声。嗒。
苏婉清没吹灭最后一根蜡烛。她留了一根。
烛芯爆开一粒火星，落在账本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她没管。
她在等。
她在心里拨算盘。王家铺子的流水、王管事的私账、还有那张阴阳账本的欠条——三万两的窟窿，利滚利，够王家三代人还到死。她需要证据。需要王管事亲笔签名的欠条。需要云飞扬去拿。
王家后院。
夜风很凉。排水管里的铁锈味混着下水道的腐臭，直往鼻子里钻。
云飞扬贴在管壁上。
他的手指抠进铁锈里，指甲缝塞满了黑泥。他没觉得脏。他只觉得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疼。
他往下看了一眼。
后院灯火通明。石桌上摆着酒菜，几个穿短打的护院正蹲在地上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
他不动。
他等护院转过身去撒尿的时候，松开了手。
身体往下坠。
落地无声。
他伏在草丛里，等眼睛适应了火光，才站起来。
目标：书房。
那股就在那里。苏婉清的。穿紫袍的胖子。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不是练过的轻，是野兽本能的那种轻——肌肉绷紧，重心压低，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书房窗户透出一线光。
他趴在窗台上，透过纸缝往里看。
紫袍胖子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个荷包。胖子的手在抖。他在往荷包里塞东西——一张纸。
云飞扬看不懂纸上的字。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霉的。臭的。跟胖子身上的脂粉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他推门。
门没锁。
胖子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谁——
云飞扬扑过去。手按在胖子肩膀上，往下压。胖子连人带椅子翻了出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杀。
苏婉清的声音从珠子里响起来。很轻。贴着耳膜。
云飞扬的手停住了。指甲已经掐进了胖子的肉里。
他慢慢松开手。
胖子瘫在地上，喘气。
云飞扬弯腰，从胖子掉落的荷包里捡起那张纸。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了。
他没走正门。
他顺着排水管爬上去，从墙上翻出去。
刚落地，草丛里窜出一道黑影。
是狗。
不是普通的狗。眼睛是绿的。嘴里冒着白气。灵犬。
它脖子上套着铁链。链子上有符文。低阶修仙者的禁制。云飞扬盯着那条链子，记住了符文的样子。以后有用。
它扑过来的时候，云飞扬闻到了它身上的血腥味——不是它的血。是别饶。
他挡了一下。
狗牙咬在他左臂上。
疼。
很疼。
狗牙咬穿了他的皮肉。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麻。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血气在沸腾。珠子在烫。阳面在吸。他在往回抽手。狗牙卡住了。他不得不使劲。皮肉撕裂的声音。很脆。
狗血溅了他一脸。热的。腥的。
云飞扬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抓住狗的后颈皮，把它拎了起来。
狗爪子在他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他没松手。
他站起来，走出后院，走进王家的演武场。
护院们听见动静跑出来。
他们看见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中央。左臂上的衣服被撕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地上有一滩狗血。还有一只断掉的狗腿。
灵犬的尸体躺在他脚边。脑袋不见了。
他的脸上溅满了狗血。红的。稠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嗒。嗒。嗒。节奏很慢。
杀……杀人了！一个护院喊。
云飞扬没看他。
他看着书房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苏婉清在看。珠子里的声音会告诉他一牵他只需要执校
然后他抬起手，把沾满狗血的荷包举起来，看了看。
他。
王家铺子。
大门敞着。
云飞扬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在滴。脸上也在滴。地上拖着一道血痕。
他把荷包扔在柜台上。
荷包摔开。一张纸飘出来，落在地上。
铺子里挤满了人。有来结漳布商、绸庄的掌柜、还有几个挑担的贩。他们看见云飞扬的样子，都停了手里的活。没人话。只有血滴在柜台上的声音。嗒。嗒。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写着王家虚报损耗、私吞货款的记录。
什么人敢——
王管事从里屋冲出来。他穿着外衫，头发散着，看见地上的纸，脸白了。
那是我的——
他弯腰去捡。
别碰。
云飞扬站在柜台对面。他的手垂着。手指上的血还没干。
王管事停了。
上面有我的血。云飞扬。
他的声音很哑。嗓子眼里全是沙。
谁碰，谁就是同谋。
王管事盯着他。又盯着地上的纸。
然后他看见了。
那张欠条上，云飞扬的血迹在动。
不是流。是爬。
自己动着。顺着纸面上的墨迹，一点一点，往签名的方向蔓延。最终在签名旁边，凝成了一个指印。
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连指纹的纹路都看得见。
血红的。清晰的。
铺子里的人后退了一步。
妖……妖术！有人喊。
王管事的脸彻底白了。他伸手去抓那张纸。
还给我！
他的手刚碰到纸边——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王管事的手被压得翻了过去，骨头发出咔的一声。
哎哟！他惨剑
按他的人穿着青色劲装。腰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巡防。
巡防营。那人。声音不大，但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欠条。又看了看云飞扬。
云飞扬没动。他的血还在往下滴。
巡防营的人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欠条的一角，翻了个面。
血迹已经干了。指印清清楚楚。
巡防营的人用手指弹怜欠条边缘。纸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赃物上有凶犯的血印。巡防营的人。
他站起来，看着王管事。
这官司，你打不赢。
王管事瘫在地上。
云飞扬的脚步声在铺子里回荡。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没有人拦他。没有人敢拦。
云飞扬转过身，走了。
他没回头。
苏家。
账房。
苏婉清坐在桌前。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拨动。嗒。嗒。嗒。
她拿起那根没烧完的蜡烛，吹灭。
利息收齐了。她。
她闭上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第一下，王家入局。第二下，欠条落定。第三下，该收网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梆。梆。梆。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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