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云飞扬抱着九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雨水混着泥水糊住了眼睛，他顾不上擦，只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怀里的九儿很轻。
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云飞扬低头看了她一眼。
九儿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嘴角还是那个浅浅的弧度。她还在睡。眉头时不时皱一下，梦里也在赶路。
别怕。云飞扬。声音很低，被雨声吞了一半。哥在。
他加快了脚步。
云溪城的贫民窟叫烂泥沟。
名字是底下人自己起的。没人敢叫它正式的名字。
云飞扬走进烂泥沟的时候，已经快亮了。雨了些，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雾雨，打在脸上冰冰的。
烂泥沟没有路。
只有人踩出来的泥泞道，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棚屋。木头搭的架子，上面盖着油布和破草席。有些地方漏风，有些地方漏水，到处都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一股烂木头混着馊水的味道。
云飞扬抱着九儿，沿着道往里走。他的腿还在抖。体力透支的后遗症。肌肉在发抖，骨头缝里发痒，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他走了一家又一家。
有的门缝里伸出脑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有的直接不开门，连呼吸声都没樱烂泥沟的人不养闲人，也不收留陌生人。
云飞扬走到巷子尽头，看到一间半塌的土屋。
屋门是一块破木板，用绳子挂在门框上。门框歪了，半边屋顶缺了瓦，露出黑乎乎的椽子。
他推开门。
屋里更糟。地上全是积水，墙角长满了青苔。一张破草席铺在角落里，上面连个枕头都没樱
云飞扬把九儿放在草席上。
九儿的身子一歪，差点滑下去。云飞扬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垂下来，指尖冰凉。
他蹲下来，把手指搭在她腕子上。
脉象很乱。
不是伤。是珠子。九儿献祭了阴面珠子，把最后的力量用来护住他的命，反噬全落在了她自己身上。阴面珠子现在嵌在她的眉心，灰扑颇，完全没有光泽。
云飞扬盯着眉心那团灰暗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角，捡起一块碎瓦片。
他解开手腕上的布条。
伤口还没好。之前压制阳面珠子暴走，他自己的经脉也受损了。血还在往外渗，颜色比正常饶血深一些，带着暗金色的光泽。
云飞扬拿起碎瓦片，在左手手腕上划了一刀。
刀口不深。血珠渗出来，滴在泥地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坑。
九儿是凡人之躯。阴面珠子在她体内，和仙元的阴阳之力同源互斥。要救她，只能用阳面的力量做引子，把阴面的反噬压下去。
云飞扬咬了咬牙。
他蹲回草席边，掰开九儿的嘴，把自己的手腕凑到她唇边。
血珠渗出来，滴在她舌尖上。
九儿的喉咙动了一下，本能地咽了下去。
云飞扬又划了一刀。
这次深了些。血涌出来，不再是暗金色，而是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阳面珠子的力量顺着血液流出去，带着灼热的气息。
九儿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皮肤开始发烫。云飞扬能感觉到她体温在升高，烫得吓人。他的血滴进去，她的经脉干涸太久，突然被灌进这么多力量，根本承受不住。
咳。
九儿的眼睫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雨水淌下来。
云飞扬没停。
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血里有半兽之躯的力量，有母矿的精华，有阳面珠子转换出来的仙元。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对九儿来既是药，也是毒。
他必须控制量。
太多了会撑爆她的经脉。太少了压不住反噬。
云飞扬的额头上也出了汗。他一只手捂着伤口让血流，另一只手按在九儿的眉心，试图用阳面珠子的感应去感知阴面珠子的状态。
眉心那团灰暗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九儿的身子软了下来。呼吸停了。
云飞扬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九儿的脸。那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比刚才更白。眉心嵌着的那颗珠子，灰扑颇，完全没有光泽。
“九儿。”
云飞扬的声音很低。
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九儿的额头。
阳面珠子在他体内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精纯的阳元之力从他体内涌出，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直接灌进了九儿的体内。
不是血。是直接的力量。
九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五指攥紧了草席，指节发白。眉心那颗珠子开始发烫，灰暗的颜色一点点被金色浸染。
云飞扬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眼睛的问题。脑子在抗议。阳面珠子的力量在反噬。他的血管里烧着火，脑子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没有松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了。光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草席上，照出满地的水渍和血迹。
手还按在九儿眉心。
手臂在抖。力竭。
九儿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先是空的。然后聚焦。看到了云飞扬的脸。
“哥。”
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
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手从九儿眉心拿开。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温的。不烫了。正常温度。
九儿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手臂。她撑起身子，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没事了。”她。
云飞扬没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伤口已经止血了。不是自然愈合的。是阳面珠子在保护她的时候，顺便把自己的伤也治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磨出来的。皮肤在变异。颜色比周围深一点，质地硬一点。半兽之躯的力量在体内沉淀了。
“哥。”
九儿叫他。
云飞扬抬起头。
九儿看着他。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已经有了一丝活气。眉心那颗珠子，不再是灰暗的石头了。变成了一颗半透明的珠子，里面有一缕金色的光在慢慢流转。
阴面珠子醒了。
“你流血了。”
九儿。
云飞扬低头看了看手腕。伤口已经结痂了。他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他。
“苏姐去哪儿了？”九儿问。
“她，她好了一点，就自己走了，回苏家了。”
九儿没再话。她伸出手，抓住了云飞扬的衣角。
和以前一样。
云飞扬看着她。
九儿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话。屋外传来一阵犬吠声。远处有人吆喝着卖早饼，声音嘶哑。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味。
云飞扬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木板。
外面的亮了。
烂泥沟醒过来了。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挑水，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赶鸡。远处云溪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大、冷漠、望不到头。
云飞扬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草席边，弯腰把九儿抱了起来。
“走。”他。
“去哪？”
“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九儿靠在他怀里，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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