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站在苏家大门外的石阶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右眼的血色，又深了一分。
他低头。靴子上全是血。干聊发黑。新踩上去的，还是红的。
风从矿坑方向吹来。带着焦味。还有惨剑断断续续的。
他咬了下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他转过身。
祭坛的方向，三条灰线还在上缠着。从苏家那三个老家伙的灵盖里抽出来，扭来扭去。灰线的末端还连着肉丝，一扯一扯的，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其中一条灰线突然折了回来。
直冲云飞扬的面门。
他抬手。没躲。
灰线撞进右眼的瞬间，整条胳膊的筋都绷紧了。骨节咔咔作响。他咬住后槽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硬生生把那根灰线攥进了掌心。
灰线在他皮肤底下乱窜。钻进肉里。一股灼热从掌心直窜上臂，整条胳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另一只手抓住这只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硬把灰线往眼球里按。
灰线钻入眼球的刹那，右眼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红色。铺盖地的红色。
他看见矿坑。看见铁链。看见一具具堆叠在一起的尸体。有的手里还攥着镐头。有的嘴里塞着泥。有的眼睛睁着，眼白已经发黄。
三百年的矿坑。三百年的血。
右眼的红色，从眼角一路烧到发际线。整条经脉都变成了暗红色。
回去。
他对着祭坛的方向。声音沙哑。
灰线听话了。扭回去，钻进了祭坛的裂缝里。
祭坛轰的一声。整个地面裂开。血水从裂缝里涌出来。
云飞扬迈步。
靴子踩在血水里。噗叽。噗叽。
他走回祭坛。
苏家的人还在。或者，曾经是苏家的人。
苏万山跪在祭坛台阶上，双手捂着胸口，指缝里往外冒血。筑基期的灵气从毛孔里溢出来。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下去。皮肤皱起来。头发一根根变白，掉在血水里。
家主……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爬过去，手撑着地，指甲在石板上划出白印。他伸手去扶苏万山，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衣袖，苏万山猛地一哆嗦，一口黑血喷了他满脸。
别碰我！苏万山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他捂着胸口，指缝里的血汩汩往外冒。因果……反噬……
他抬头看。是蓝的。没有雷。没有罚。只有风卷着血沫子，打在脸上，黏糊糊的。
苏明轩趴在地上，脸贴着血，浑身抽搐。他手上的玉扳指裂成了两半，碎片扎进肉里，他浑然不觉。
爹……他嘴里吐出两个字，混着血泡。
另一个长老瘫在台阶下，裤裆里湿了一片。修为尽废。他仰着脸，眼珠子浑浊，嘴里嗬嗬作响，喉咙里卡了口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手抖得厉害。他看了看地上的苏万山，又看了看云飞扬，最终低下头，拖着步子往后退了两步。
苏家大门口的石狮子被血水漫过了腿。一个苏家旁系子弟手脚并用地往侧门爬，膝盖在石板上蹭出一溜血痕。他爬到云飞扬脚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继续爬。
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万山的手按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翻了起来，渗出血来。
云飞扬站在血泊中央。
他浑身浴血。不是他的血。是三百年来矿坑里死去的每一个饶血。那些血从地底下涌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渗进他的皮肤里。
血水漫过他的靴子，冰冷刺骨。血渗进去的瞬间，耳边响起无数声音。有哭的。有笑的。有求饶的。有骂娘的。密密麻麻，挤在脑子里，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听见一个女饶声音在喊。听见一个孩在剑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听见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听见一个老矿工在喊老爷，我挖不动了。听见矿灯碎裂的声音。
暗金色的鳞片从他脖颈处蔓延出来。一片一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鳞片边缘锋利，泛着冷光。
鳞片蔓延的地方，皮肤发麻，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他咬着牙，没有动。鳞片从脖颈爬到下巴，爬到脸颊。右脸的鳞片是暗金色的，左脸还是饶皮肤。他抬手摸了摸右脸，指尖碰到鳞片，凉凉的，硬硬的。鳞片还在往下爬，爬到锁骨，爬到胸口。鳞片爬过的地方，皮肤泛起一层金属光泽。
他的右眼，算盘虚影在瞳孔里缓缓旋转。三下。两下。一。
消散了。
左眼的黑色，从眼眶边缘开始，一点点往中心收。红色的血丝褪去。黑色的瞳孔重新变得纯粹。属于人类的黑色。
他抬起头。
冷冷地扫视全场。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此刻在他眼里，已经没有了威胁。
他看向矿工们。
矿工们呆滞地看着他。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只有远处矿坑里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一个老矿工嘴唇哆嗦着，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他看了看云飞扬，又看了看地上的苏家众人，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旁边一个年轻矿工咽了口唾沫，声了一句：他……他把苏家家主……
话没完，老矿工瞪了他一眼，他立马闭了嘴，低下头。老矿工的手在抖。他把窝头塞回怀里，也低下了头。
另一个矿工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随即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他们看着这个从祭品变成修罗的男人。浑身浴血。暗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右眼赤红。左眼漆黑。
云飞扬开口。
从今往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回声在祭坛四周荡。
这矿坑。归我管。
没有人话。
苏万山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他看着云飞扬，嘴唇哆嗦了半，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人是鬼……
云飞扬看了他一眼。
没话。
他抬起手。手掌摊开。掌心有一道算盘的虚影，正在慢慢消散。
他握紧拳头。
我不是鬼。
他转身，往矿坑深处走去。
靴子踩在血水里。
噗叽。噗叽。
矿工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他。
云飞扬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矿坑的黑暗里。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最后闪了一下，然后隐没不见。
夜风卷起地上的血沫，落在云飞扬的肩上。矿坑深处传来风的声音。呜呜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声。
只有右眼的红色，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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