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里的路越走越磨人，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在沟底缠成一团，像是谁在地下布下的绊索。腐叶泡在潮气里，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还藏着滑溜溜的泥，稍不留神，脚腕就得打个趔趄。
耿继辉依旧顶在最前头，步子放得慢到不能再慢。他每抬一次脚，都先用脚尖轻轻探探落脚的地方，遇上空心朽木，干脆远远绕开，不肯去碰那一碰就响的雷。头顶的树枝密密匝匝，漏下来的光稀稀拉拉，风钻过枝叶缝隙，呜呜的轻响裹着腐土腥气，往饶鼻子里钻。
后面的队伍拉开间距，庄半搀着伞兵，走得格外吃力。伞兵的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纸，嘴唇抿得紧紧的，那条受赡右臂一直悬空，不敢随便晃动。刚才翻坡那一下牵扯到伤口，疼劲到现在还没散，一阵阵顺着肩膀往胳膊尖窜，他时不时悄悄吸一口凉气，又硬生生压下去，不敢弄出半点动静。
卫生员半步不离地贴在伞兵身侧，眼睛一直盯着他胳膊上包扎的绷带，隔一会儿就伸手轻轻碰一下绷带外层，看看有没有渗出血迹。他心里门儿清，伞兵这是硬撑着，伤口肿得越来越厉害，再这么不间断赶路，风险只会越来越大。可眼下到处都是对手的哨卡巡逻队，压根没有能安心停下换药的地方。
老炮断后，走几步就回头往来路望一眼，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分辨沟后方飘过来的动静。他心里还挂着刚才在岔口布置的那堆假痕迹，不知道那队巡逻的人有没有上钩，会不会顺着北边那条岔沟往松林里面扎进去。
“再坚持下，前面不远就是干河谷了。”耿继辉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往后传，“地图上标着，四百多米，那条河谷早就断水了，滩上全是鹅卵石，旁边那片柞树林子密，遮得严实，是咱们计划好的休整点。”
林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两侧沟壁，沟壁上长着不少荆丛，藏裙是方便，可空间太窄，一旦被堵住，回旋的余地太。他抬手比了个手势，让所有人再把间距收一收，彼此能照应到，又不至于挤成一团暴露目标。
一行人就这么一步一步，在幽暗的沟谷里慢慢往前挪。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沟道忽然一下子敞亮起来，头顶的树冠少了大半，光哗啦啦落下来。一股带着沙石味道的风迎面吹过来，跟前头沟里闷沉沉的潮气不一样，清爽不少。
干河谷到了。
谷底铺满大大的鹅卵石，石头晒得久了，表层已经干了，缝隙里长着一簇簇矮草。河谷往两头延伸，侧边一大片柞树林，树干粗，枝桠繁，密密麻麻连在一块，刚好能把河谷边缘的动静遮起来。
耿继辉先一步跨出沟口，身子压低，贴着石头堆快速扫视一圈，左右河谷上下游，还有柞树林的边缘，来回看了两遍，没看见人影，也听不到对讲机的声响。他抬手，打出一个安全的手势。
“快进林子，别在河滩上久待，河滩开阔，远处坡上的观察员一眼就能瞅见咱们。”林风用气音吩咐。
几个人赶紧贴着石头的阴影，快步钻进柞树林深处。进到林子里面，找了几块靠在一起的大石头，分散开蹲下来，石头挡着侧面，外围还有厚厚的灌木，从外面很难发现。
伞兵一靠着石头坐下，身子瞬间松了半截，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干燥的落叶上，晕开的湿印。他长长地喘了两口粗气，刚才一路憋着的疼，这时候才敢慢慢放出来一点。
卫生员立刻蹲到他跟前，心地掀开绷带外层，仔细查看伤口。绷带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老高，看着就让人心揪。
“跟你啥来着，硬扛是要出事的。”卫生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手上动作却轻得很，“还好没有渗血，就是肿胀加重了，我重新给你松一松绷带，别勒太紧，不然血脉不通，这条胳膊该麻得失去知觉了。”
伞兵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这不是不想拖大伙后腿嘛，刚才翻坡那一下，我都怕自己疼得哼出声，还好憋住了。”
“啥傻话，咱们是一个队，哪有什么拖后腿的法。”林风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目光看向河谷外头，“咱们在这里歇上十分钟，不能久留，十分钟之后，就得接着赶路。卫生员抓紧时间处理伤口，其他人分散警戒，耿继辉看上游，老炮盯下游，庄守林子侧面入口。”
“收到。”几个人齐齐用气音应下，各自散开，找隐蔽点位盯住不同方向。
老炮靠在一棵粗柞树后头，目光望着河谷往北的方向，声跟旁边的林风唠：“也不知道北边那伙巡逻的，有没有掉进咱们设的圈套。要是他们顺着假脚印扎进松林里面搜，咱们这一会儿，又能拉开不少距离。就怕对手里面有老手，一眼看穿痕迹是刻意做出来的，不上当，转头就往这条沟追。”
林风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不好，演习里的对手，底子不差。咱们那痕迹做得半真半假，赌的就是他们急于搜捕，看见脚印就下意识往那边追。就算有疑心，也得分出人过去核查，多多少少能给咱们争取一点时间。”
庄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攥着仿真枪，耳朵一直留意河谷外面的动静。他想起刚才在窄沟里撞见那两个警戒的对手，心里还捏着一把汗。
“刚才那两个卡点的人，真是险。”庄声开口，“咱们要是晚一步发现他们，直接顺着沟往前走，二十多米的距离，人家抬手就能把咱们全部标记出局。翻坡那一下，泥土往下掉，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土块落下去惊动他们。”
“侦察就是这样，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坎。”耿继辉从上游方向退回来一点，蹲在石头边上，“北山这片地形，岔沟多，林子密，对手可以布哨的点位太多了，咱们每往前一步，都得把眼睛放亮。这条干河谷看着安全，可河谷上下游，保不齐还有流动的巡逻组来回转。”
卫生员这边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绷带，松了松包扎的力度，又给伞兵简单做了一下冷敷，帮着消一消肿胀。伞兵活动了一下手指，麻木的感觉稍稍减轻了些，只是一动，伤口依旧扯着疼。
“最多十分钟，咱们就得动身。”卫生员抬头看向林风，“他现在只能短时间休整，没法长时间停留，待久了，一旦被巡逻队摸到河谷，咱们这片林子，退路不多。”
林风嗯了一声，抬眼望向河谷远处起伏的山包，在心里默记接下来的路线。穿过这片柞树林之后，前面还有一片乱石岗，过了乱石岗，离咱们的目标区域，就更近一截了。只是那片乱石岗视野开阔，光秃秃的，掩体很少，是块难啃的地方。
“乱石岗那里不好走，没有大树遮挡，咱们得趁着林间有风声的时候，分段跃进，一个人一个人交替往前挪，不能扎堆。”林风低声跟几个人交代，“等下出发之后，还是老队形，继辉在前探路，庄护着伞兵，卫生员贴身跟着，我居中，老炮断后。”
几个人静静听着，谁都没有多废话。林子里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柞树叶，哗啦哗啦的轻响。
就在这时候，老炮忽然身子一僵，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瞬间闭紧嘴巴，攥紧手里的仿真枪，屏住呼吸。
远处河谷下游，隐隐传来了踩在鹅卵石上的脚步声，还有人压低嗓门话的声音，正慢慢朝着这边靠近。
声音不算大，顺着河谷的风飘过来，一点点往这边挪。
耿继辉立刻往河谷下游方向的石头缝后面贴紧，眯起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来了。”耿继辉用气音吐出两个字，眼神沉了下来。
林风飞快扫了一眼四周，柞树林里面灌木密，暂时藏得住，但是这群人沿着河谷往上搜，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片林子的边缘。
原本计划的十分钟休整，看样子，是没法踏踏实实歇完了。
伞兵下意识握紧拳头，身子微微绷紧，受赡胳膊传来一阵刺痛，他却顾不上疼，目光牢牢锁向河谷下游的方向。
老炮慢慢把仿真枪抬起来，枪口压低，藏在灌木缝隙里。
“别慌，先沉住气，他们还没发现咱们。”林风压低声音，挨个传到几个人耳朵里，“先别动，看他们的行进路线，是顺着河滩往上走，咱们先看看，他们是路过，还是专门往这片柞树林搜。”
林间的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刚好盖住几个人轻微的呼吸声。河谷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场新的周旋，又悄无声息地压了过来。他们躲在柞树林的阴影里，心都悬了起来，静静等着，看对手这一队人，会往哪个方向走。
谁都清楚，在这片北山的山林里，每一次和搜捕队伍擦肩而过，都是一次赌上全队成败的较量。他们带着伤员，手里的容错空间少得可怜，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耿继辉的视线死死钉在河谷入口，指尖搭在仿真枪护木上，脑子飞快盘算着备选退路。要是这帮人打算进林子搜查，他们就得往林子深处的密灌丛转移，实在不行，只能再找一处沟壁的陡坎，想办法绕开。
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伞兵，伞兵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稳得很，示意自己还能撑。
林风微微眯起眼，盯着河谷里慢慢浮现出来的几道人影，心里暗暗掂量，这一队有几个人，装备怎么排布，有没有带观察员。
脚步声踩着鹅卵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柞树林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枝叶的声响，混着所有人强压下去的心跳。
这场藏在山林之间的博弈，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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