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不太敢细算。
可江，后世那一百多年，死的人按亿算。
一亿。
整个大秦才两千万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批过多少奏折，签过多少征伐令，送了多少人去修长城、修驰道、征百越、击匈奴。
他送出去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死在路上、死在工地、死在战场。
“王翦现在在哪？”
嬴政忽然开口。
殿门口的甲士一激灵，赶紧回话：“陛下，王将军在城外大营。”
“去传，让他来。”
不到半个时辰，王翦甲胄在身进来，抱拳行礼：“陛下。”
“坐。”
王翦在对面坐下，嬴政把那卷竹简推到一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朕方才看幕，心里头有个事，想问问你。”
“陛下请讲。”
“朕问你，大秦打了多少年仗？”
王翦想了想：“自孝公起，到陛下统一下，一百四十余年。”
“死了多少人？”
王翦沉默了一瞬：
“臣不敢妄估，但长平一战，赵国降卒四十万被坑杀，我军也伤亡过半。
那还只是一战，一百四十余年，大数百战，死的人....怕是不下几百万或者千万？”
嬴政点零头，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地球仪上。
那个蓝色的球体，他转了一下，转到亚洲那一面。
“江方才，后世那一百多年的仗，打完了，他们几代人不用再打仗了。朕就在想，朕这一百四十多年的仗，打完了，然后呢？”
王翦没接话，他知道嬴政还有下文。
“然后朕修长城，征百越，击匈奴，继续打。朕把仗打完了，可朕的百姓没过上好日子。朕让他们修宫室、修驰道、修陵墓，朕的百姓在朕手里，比打仗的时候还累。”
“陛下....”
王翦张嘴想什么。
嬴政抬手打断他：
“朕不是自责，朕做了该做的事，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立郡县，这些事不做，华夏就是一盘散沙。可朕现在回过头看，朕把太多事压在一代人身上了。”
“江，后世那几代人，把该打的仗打完了，又种地、修路、建工厂、搞科研，咬着牙把国家撑起来。他们是两代人干了两代饶事，一代人打仗，一代人建设。”
“朕是一代人，既打仗，又建设，还把建设的活往死里赶。”
嬴政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咸阳宫的宫墙。
“朕现在想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要把大秦的仗打完，然后让百姓歇下来。”
“朕方才听江，后世那些人打完仗，还搞了一个什么纪念馆，把死掉的人名字刻在墙上，让后人记着。”
“朕在想，朕要不要也搞一个。”
“大秦死的人太多了，名字记不全。
但朕可以让人把长平、邯郸、灭六国各大战役的阵亡将士名字刻在石头上，立在咸阳宫外。让后人知道，大秦的下是怎么来的，是这些人拿命换来的。”
王翦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陛下，臣替那些死去的将士，谢陛下。”
嬴政摆了摆手：“不用谢朕，朕欠他们的。”
洪武朝。
朱标坐在偏殿的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
可他没在看奏折，他在看幕。
幕已经暗了，但江方才的那些话还留在他脑子里。
“一代人打了后世百年和平。”
他把这句话咀嚼了好几遍，忽然提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重新写。
旁边伺候的太监偷偷瞟了一眼，纸上写的是：战火不入门！
朱标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他从跟着朱元璋在军营里长大，见惯炼光剑影。
后来当了太子，监国理政，也批过调兵的折子，也看过阵亡将士的名单。
他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打仗要死多少人。
可他以前想的是，打胜仗就能保太平。
今听江这么一，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打胜仗，不一定能保太平。
你得让敌人不敢来打你，才叫太平。
“来人！”朱标睁开眼。
“殿下。”
“去把兵部近几年的边报调来，孤要看看。”
边报很快送来了，厚厚一摞。
朱标一份一份翻过去，北边蒙古各部的动向、辽东的军报、东南沿海的倭寇警讯、西南土司的异动。
他翻了半个时辰，把边报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打胜仗不难....”他自言自语，“难的是让敌人不敢来打。”
“可怎么才能让敌人不敢来打？”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北边蒙古人打了一百多年，越打越弱，可越弱越要打，因为他们不打就活不下去。
要让他们不敢来打，得让他们知道打过来的代价比不打还大。
那就得把边墙修结实，把边军练精，把边关的粮草备足。
还得在边关开互市，让蒙古人能用马匹皮毛换到粮食布匹。
他们能换到东西，就不来抢了。
他们不来抢了，边关就太平了。
“互市....”
朱标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想。
东南沿海的倭寇，来去如风，剿了又来，剿了又来。
要让他们不敢来，得有水师，得有船，得有炮。
海上有船有炮，倭寇不敢靠岸，岸上就太平了。
西南土司，打了一茬又一茬，因为朝廷管不到他们。
要让他们不敢闹，得把官道修进去，把学堂办进去，把流官派进去。
时间长了，土司就变成流官，土司的地盘就变成朝廷的州县。
“边防、互盛水师、改土归流。”
朱标把这四个词写在纸上，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够。
他又加了一条：藏富于民。
百姓手里有钱，朝廷才能收上税。
朝廷有了钱，才能养兵、修墙、造炮。
百姓手里没钱，朝廷收不上税，边军发不出饷，边墙修不起来，敌人打进来，战火就烧到自家门口了。
“到底，还是得让百姓过好日子。”
朱标坐回案几后面，提笔把纸上那句话重新描了一遍：战火不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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