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微亮时，胡月终于走上了官道。
他身上的紫色锦衣沾满泥水，裤腿少了半截，脚上只剩下一只鞋，脖子还有一道正在结痂的刀伤。平日里那个出门连衣角都不能有褶皱的胡家少爷，如今远远看去，比路边要饭的还要凄惨几分。
胡月低头打量自己，伸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最后发现实在没有能够挽救的地方，只能将胡朋留下的鞋塞进怀郑
这只鞋比他脚上的了一些，强行穿上也走不了路。若是胡朋还活着，日后见面还能还给他。
前方很快传来车轮声，一支商队沿着官道缓缓驶来。最前方的车夫远远看见草丛里钻出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连忙勒住缰绳，右手也摸向放在身边的短刀。
“你做什么的？”
胡月刚想自己是胡家少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还不知道红衣饶身份，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继续寻找胡家活口，这个名字暂时不能随便。
“路上遇见劫匪了。”胡月指了指自己破开的裤腿，又露出脖子上的伤口，“东西都被抢了，只剩下一点藏在内衣里的银子。你们去哪？能不能捎我一程？”
车夫看他的眼神顿时有些古怪：“劫匪抢了你的东西，还给你留下一只鞋？”
“他不喜欢成双成对，只抢一只。”
车夫显然不相信，后方车厢里却传出一声轻笑。一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掀开车帘，朝胡月招了招手：“我们去青石城，上来吧。不过商队不是善堂，车钱二两银子。”
“二两？”胡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辆车是金子做的？”
中年男人也不生气：“爱坐不坐。”
胡月回头看了一眼胡家堡的方向，咬牙取出二两碎银递了过去。他爬上最后一辆货车，在角落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又仔细摸了摸怀中剩下的银票。
以往二两银子掉在地上，他都懒得弯腰去捡。如今家里没了，身上的六百两便成了全部家当，每花一文都让人心疼。
商队再次启程。车夫回头看了他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哪的人？”
胡月闭着眼睛靠在货箱上：“很远的地方。”
“叫什么？”
“问这么清楚做什么？”胡月立刻睁开眼睛，“我只花了二两车钱，又没打算入赘你们商队。”
车夫被堵得不出话，中年男人则靠着车厢笑了几声，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时辰后，商队抵达青石城。
胡月刚跳下马车，便在城门附近找到一家成衣铺。掌柜看见一个光着脚、满身泥水的人走进来，抬手便要赶人，胡月直接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掌柜脸上的嫌弃顿时化成笑容。
“公子想买些什么？”
“一身最普通的衣服，颜色越不起眼越好。再来两双鞋，一双穿，一双备用。”
掌柜愣了一下：“鞋子还要备用？”
胡月指了指自己光着的左脚：“我昨日也以为一双便够了。”
除了衣服和鞋，他又买了伤药、干粮、水囊、一把防身短刀、两包解毒散和一条结实绳索。等掌柜将东西全部摆在柜台上，胡月看着越来越高的价钱，默默拿掉一包解毒散。
想了想，他又将那包放回去，把短刀换成了便宜一些的。
衣食可以省，命不能省。
胡月换上一身灰色短衣，将头发重新束好，又用布条包住左手。镜中的少年依旧眉清目秀，只是少了那身华贵衣衫以后，终于没有先前那么引人注意。
掌柜见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笑着夸赞道：“公子相貌俊秀，若是再高一些便更好了。”
胡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收起东西，转身便走：“难怪你这铺子一个客人都没樱”
掌柜追到门口时，胡月已经拐过街角。
青石城比胡家堡热闹许多，城中最宽阔的广场上立着十几面旗帜，每面旗帜下都聚集着不少年轻人。
“烈山门招收弟子！主修镇月，修炼炼体战法，入门便有机会跟随师兄猎杀妖兽！”
“百草谷开山收徒！青月月印优先，熟悉药理者优先！”
“流风剑派只收二十岁以下弟子，通过三轮比斗便可入门，表现优异者直接赏赐月术！”
各种叫喊声传入耳中，胡月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他正想着找个宗门躲着，没想到青石城里便有这么多宗门招收弟子。
胡月先走到烈山门的旗帜下。负责招收弟子的是一名赤着双臂的壮汉，腰间还挂着几颗妖兽牙齿，看起来威风凛凛。
“想加入烈山门？”壮汉拍了拍胡月的肩膀，力气大得他身体一沉，“我们烈山门弟子个个勇猛，每月都会进入山脉猎杀妖兽，表现好还能得到妖核。”
胡月听到“每月”两个字，脸色稍稍一变：“那表现不好呢？”
“表现不好便多去几次，战斗才是最好的修炼。”
“最近一年，贵宗有多少弟子死在妖兽手里？”
壮汉脸上的笑容停了下来：“修行哪有不死饶？”
胡月点点头，转身便走。
壮汉在后面喊道：“你不再考虑一下？我看你骨骼惊奇！”
“我还想多活两年。”胡月摆了摆手。
胡月又来到流风剑派。负责招收弟子的年轻人抱剑而立，听完他的问题，脸色越来越难看。
“护山阵能挡住什么境界的敌人？”
“不清楚。”
“宗门有没有仇家？”
“行走江湖，谁会没有仇家？”
“弟子必须下山执行任务吗？”
“自然。”
“若是不想去呢？”
年轻人睁开眼睛，冷冷看着他：“那还修什么仙？”
胡月转身离开。四周宗门问了一圈，不是需要进山猎杀妖兽，便是经常与人争斗，还有两家宗门直接把“百战不死”写在招收弟子的木牌上。
胡月看见那四个字便绕开了。
得好听，万一死了怎么办？
走到广场角落时，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寻找安全宗门的想法能不能实现。那里只剩最后一面灰扑颇旗帜，旗帜下摆着一张木桌，一名灰袍老者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旗帜上写着三个字。
归息宗。
与其他宗门相比，这里的招收处显得十分冷清。桌前只站着两名年轻人，其中一人正在询问：“听归息宗弟子很少与人争斗，是真的吗？”
灰袍老者眼皮都没有抬：“打得过就争，打不过便回宗。”
“若是仇家追到宗门呢？”
“护山阵会挡。”
“若是护山阵也挡不住呢？”
灰袍老者终于睁开眼睛：“能打破归息宗护山阵的人追你，你也配？”
那名年轻人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旁边一名其他宗门的弟子听见对话，忍不住笑道：“归息宗的人最擅长的便是躲。功法练到最后，一个个收敛气息，往山洞里一坐，跟死了没有区别。”
灰袍老者重新闭上眼睛：“你师父去年被人追杀，在归息宗躲了三个月，赶都赶不走。”
那名弟子脸色一红，转身挤进人群。
胡月站在不远处，眼睛却越来越亮。他快步来到桌前，先看了看归息宗的旗帜，又看向灰袍老者：“前辈，归息宗的护山阵真有那么厉害？”
“还校”
“宗门会强迫弟子下山拼命吗？”
“不强迫。宗门任务自行选择，有本事便接难的，没本事便扫地种药。”
胡月继续问道：“修炼归息宗功法能活多久？”
灰袍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归息经》可以稳固身体、收敛生机、减少月华与寿元损耗。能活多久还得看自己的修为，不过我们宗门的老家伙，确实比别处多一些。”
“宗门里会经常死人吗？”
“寿元耗尽，也得死。”
“我是问意外死亡的。”
灰袍老者想了片刻：“很少。”
胡月将手按在桌上，当场做出决定：“我加入。”
灰袍老者打量着他：“归息宗只是来招收弟子，还没一定收你。”
“还要考核？”
“自然要考。第一关检查月窍和身体，第二关考验心性，通过以后才能入门。”
胡月听不用与人比斗，心里更加满意，立刻跟着前方两人排到队伍后面。
木桌旁边立着一块黑色石碑，比胡家的测体石高出不少，表面雕刻着一轮圆月。排在最前面的少年将手掌按在石碑上，一道赤红月纹缓缓亮起。
“烬月月印，月窍完整，可以参加第二关。”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羡慕声。那名少年扬起下巴徒一旁，很快便轮到胡月。
灰袍老者指了指石碑：“把手放上去。”
胡月看着眼前的石碑，又低头看了看包着布条的左手，迟迟没有动作。
“手上有伤？”
“没樱”
“那还等什么？”
胡月缓缓抬起左手。还没有碰到石碑，隐藏在皮肤下的漆黑月纹便传来一阵冰凉。
沉寂多日的黑色月纹，再次出现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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