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三，爷爷把箱子翻乱了。
樟木箱开了盖，最底下那身深灰的中山装，桂姨抖开来，一闻，樟脑味冲得人后退半步。
“熨。”爷爷。
“晓得了。”桂姨抱着衣服往院子去，“您都转第三圈了，坐下歇歇。”
爷爷不坐。他背着手进了书房，出来，又进去。
书房昨归置过一遍，今早他又归置了一遍。
棋盘擦了，两把椅子对着摆好，茶叶换了，换下来那罐还没开封，又觉得不对，换回原来那罐。
“他喝惯这个？”爷爷问。
“祁老爷子喝什么，我哪知道。”桂姨在院里应，“要不两样都摆上。”
爷爷想了想：“摆上。”
晌午刚过，巷口有车声。祁老来了。
祁知白开车送的，车停巷口，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祁老今也换了衣服，还是灰布衫，浆洗得发硬，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他想搀祁老一把，被老人家抬胳膊挡开了。
二十年，祁老头一回再进这道门。
进了院门，他站住了。院子当中那棵桂花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满树都是枝子，顶端那一枝还用竹竿撑着。
他仰头看了很久。
“这枝，撑过了？”
“撑住了。”祁知白。“开春撤竿。”
祁老收回目光，“让它自己扛。”
书房的门开着。爷爷站在门里，一手扶着门框。
中山装领子扣得整整齐齐，人瘦了一圈，站得却直。两个人隔着院子，对望了片刻。
“来了。”爷爷。
“来了。”祁老。
“来了就好，自家人进门，”爷爷，“不带东西。”
祁老迈过门槛，往书房去。爷爷侧身让他进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门虚掩上。桂姨从厨房追出来，端着两罐茶叶，站在原地不知往哪边走。
祁知白朝叶鹭摆摆手，接过茶叶，轻手轻脚放回堂屋桌上。
院里只剩下两个人。十一月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落。
她走到树底下，抬头看那根竹竿。竹竿还直，布条缠的活结没松，被撑起的那一枝，芽苞抱得紧紧的。
“明年这一枝，照常开。”
他。“嗯。”
“上一次他们两个在这间屋里，”她，“是二十年前。”
“这一次出来，”他，“就下不完了。”
她笑了一下。
风又过一阵，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他的手跟着进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桂姨沏了糖桂花水，用托盘端着，蹑手蹑脚送到书房门口，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搁下，退出来，朝院里压低了声音。
“一一勺，祁老爷子交代的，我记着账呢。”完又回厨房去了。
书房那边，一开始很静。静了一阵，有话声透出来，低的，一句接一句，听不清字，听得出是谁。
祁老的声音是沉的，匀的。爷爷的声音哑，慢，到长的地方，会断。
断了几回，爷爷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下。
“……钱，是我湍。”
隔着窗，就这一句出了院子。
祁老的声音跟上来，还是沉的：“钱上头，咱们俩，谁也没亏待那几家。”
停了停，“骂，你接着骂。我不亏心。”
“我骂错了。”
爷爷的声音塌下去，几乎不成句，“振邦。二十年前，我那句话，怎么得出口……”
院里两个人都没动。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了一下。
书房里静了很久。久到桂姨从厨房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然后，祁老开口了。
不高，一字是一字，隔着窗，稳稳地出来：“崇山兄。我有句话，搁了二十年，今当面完，这一页就翻过去。”
“我用二十年，挨你的骂，换你们叶家囫囵个儿地活着。”
院子里，风都停了。
她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枝被撑起来的桂花。眼泪下来的时候，她没让它们掉，使劲眨了眨眼。
旁边的人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半步，肩膀挨着肩膀，站得更近了些。
书房里，爷爷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她听见爷爷：“……下棋吗。”
棋盒开了。哗啦一声，是棋子倒进棋盒盖里的响动。
再然后，是棋子落在木枰上的声音，笃，笃，很轻，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爷爷先手。红子。落了几手，棋声停了一下。
“这颗，”爷爷的声音很低，“当年是我磕的。三十年，赖你赖了三十年。”
院里，她侧过头去看祁知白。祁知白也在看她。
窗里，祁老的声音传出来，稳稳的：“我就。”一颗棋子落了枰。“兵还是好兵。”
棋声又续上了，笃，笃。一声，又一声，把一间书房，下成了一整个下午。
日头从院墙的东边挪到西边。她搬了两个马扎，摆在树底下，两个人坐着等。
中间她进堂屋添过一回热水，出来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棋声没停过，偶尔夹着两句短的话，听不清字，也听得出是谁的声音，一句是沉的，一句是哑的，像两根上了年头的木头，慢慢往一处合。
院里的两个孙辈对视一眼，谁都没进书房。
桂姨做好了饭，四个菜一个汤，摆进堂屋又端出来又摆进去，热了三回。
擦黑的时候，书房门开了，两位老人一前一后出来，爷爷的手里捧着棋盒，捧得很稳。
“留下吃饭。”桂姨拦在堂屋门口。
“不了。”祁老，“你家手艺，我惦记。可今的话完了，得回去自个儿消化消化。”
他看着爷爷，“改。两家坐一桌，正经吃一顿。”
爷爷点头：“叫桂姨露一手。”
“叫我家那子露一手。”祁老，“他炖汤，随我。”
送到院门口，已经黑透了。祁老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树，看了一眼堂屋的灯，最后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年底，”他，“把事办了吧。”
完，不等回话，转身出了门。
祁知白跟出去，先一步跑到巷口开车门。
爷爷站在门里，朝那个背影，了一句：“路上慢点。”
巷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的手，还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没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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