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药库在城南河沿，门上的锁早锈断了。
酒井用肩膀顶开门，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后窗能翻出去，才朝外头点了下头。
屋顶漏了七八个洞。光一柱一柱插下来，照着满地黑褐色的药渣。踩上去是软的，底下沤着陈年的当归和甘草，气味发甜，甜里带着腥。
沈怀瑾找了块干地方蹲下，把碾子搁在腿边。
墙外有人挑担子过去，拖着长腔喊：“磨剪子嘞——戗捕——”
酒井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团。
纸团揉得很死，边角都起了毛。他蹲下来，一点一点把它摊在膝盖上，用掌根压平，压一遍不行，又压一遍。
“我看了一夜。”他。
他把信推过来，推到光柱底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许墨亭的笔迹，横平竖直，一笔都不抖：
川若认贼，怀瑾杀之。
“他到死都在防我。”酒井，“换了你，你也防。我穿着这身皮，在他铺子对面的楼里坐了两年。”
沈怀瑾没接话。
他盯着那个“杀”字。老师写字收笔向来往回勾，这个字的最后一笔却直直拖了出去，拖到了纸边。
他想起药铺后院那条长凳。夏傍晚，老师坐在凳头剥莲子，莲心一颗一颗丢进碗里。
“怀瑾，记住了。明面上的话，是写给收信的人看的。”
那他问，那写给自己饶呢？
老师把一颗莲心塞进他嘴里，苦得他直吐舌头。“写给自己饶，得会读。”
沈怀瑾伸手把信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举高，迎着光。
光从纸里透过来，上面布满针孔，细得要贴着眼睛才看得见。针孔一簇一簇的，有的三个，有的五个，还有几簇挤成一团。
酒井凑过来：“我对着油灯照过，什么也没樱”
“油灯从底下照，孔是斜着扎的，得从头顶来光。”沈怀瑾，“老师扎药方签子就这么扎，怕伙计偷看。”
酒井看了他一眼，没话，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光让出来。
两人蹲在同一道光柱里，地上的两团影子挨在了一起。
沈怀瑾开始数。
“第一簇，七个孔。逢五进一，上头记一，底下剩二，就是十二。”他闭了下眼，“账册第七页往前倒，第十二行，‘假’。”
“你记得账册第十二行？”
“我抄了十遍。”沈怀瑾，“抄错一个字，罚一遍。”
他接着数。第二簇三个孔，第三簇九个孔。
“死。”
“酒。”
“井。”
酒井的手按在膝盖上，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沈怀瑾的声音越来越慢。
“接。”
“川。”
“回。”
最后一簇只有四个孔，没满五，不进位。他数了两遍。
“家。”
药库里只剩墙外的磨刀声，一下远，一下近。
假死酒井，接川回家。
沈怀瑾把信拍在了旧药案上。案子腿短一截，被拍得晃了晃。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墙。右手攥成拳，指甲往掌心掐进去，掐到第二下，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酒井盯着他的背。那副肩膀先是绷着，后来开始抖，抖得没有声音。
老师让他杀的人姓酒井。等着他接回家的人姓许。
三年。他把那个“杀”字压在心口压了三年。夜里睡不着，他就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刀从哪边进，进几寸，事后往哪跑。
原来这一刀落下去，许川就能活着回家。
酒井没有过去。他从地上捡起那张信，又对着光看了一遍，看完把它叠成四折，塞回胸前的口袋，按了按。
他的手在口袋上停了很久。
“老头子。”他低声，“写个信都要人猜，难怪铺子开不大。”
沈怀瑾背对着他，鼻子里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过了一阵，他转回身，掌心的血抹在了裤腿上，抹了一道，又抹了一道。
“按计划，”他哑着嗓子，“我动手，酒井川死在城里，有人收尸，有人接应，许川换身衣服出城。”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动手？”
沈怀瑾张了张嘴，没出声。
酒井替他答了：“因为你也不信我。”
“你信我吗？”
“不信。”酒井答得很干脆，“我以为你是来要我命的。所以这三年，你在城里吃哪家的面，睡哪条巷子，我都知道。”
“哪家的面？”
“东街老刘家，不放矗”
沈怀瑾愣了一下。
这人盯了我三年，连我不吃葱都记下了。这叫不信？
“我也知道你。”沈怀瑾，“你每个月初三去城隍庙烧香，烧的不是日本香。”
两人对着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往下。
老师死后，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互相盯着，互相防着，谁都没先开口。
酒井先蹲了下去：“数还没对完。”
他从衣服内衬里抽出半张照片。沈怀瑾从鞋垫底下摸出另外半张。两半拼在一起，是药铺的门脸，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杆秤。
秤杆上的星点被人用针挑过，左边那半张挑了三颗星，右边那半张挑了一颗。
“三，一。”酒井，“我卡在第三位，卡了一年。”
沈怀瑾抓过碾子，倒过来，用指甲把碾槽底下那团纸抠了出来。他拿袖子擦掉上面的药粉，把纸展开，是账册第七页。
“这页记的是三月十五的流水。”他，“老师从来不在十五进货，十五铺子歇业，这一笔是硬加上去的。”
他手指点在页尾。那一行写着：“十五，柴五捆。”
“五。”
三，一，五。
酒井问：“哪儿？”
沈怀瑾没马上答。他想起那条长凳。老师坐的凳头底下垫着砖，砖缝里长青苔，老师从不让人扫。
“后院长凳下面，第三块砖。”他，“掀开第一层，里头是个五格的药屉。”
酒井已经站起来了。
沈怀瑾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药铺抄了以后，那院子归了谁，你知道吗？”
酒井的手停住了。
“孙瘸子。”沈怀瑾，“他把后院砌了墙，养了两条狗。那条长凳，现在是他喂狗的食槽。”
酒井的靴尖在药渣上拨了一下，拨出一道沟。
后窗外有动静。
酒井的手摸到了腰后。沈怀瑾抓起碾轮，靠到门边。
窗框被人扒住了。一只手，指甲全是黑的，手背上一道新鲜的血口子。接着一张脸探进来，左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是副官。
他翻进来，落地时腿一软，跪在了药渣里，双手撑着地喘了好几口才抬起头。
“换押交接，两拨人移交手续，有一截没人盯着。”他嘴角的血痂又裂了一道，“我腿软，但爬得快。顺着沟渠跑过来的。”
酒井走过去，扶他靠墙坐下。
“事。”
副官先看了沈怀瑾一眼。
“车上的人过河了，一个没少。北边村子收下了，修理工托挑水的老乡带了句话回城。”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沈先生的命，我们欠着。’”
沈怀瑾握碾轮的手松了一下。
他在城里走了这么多步，第一次有人在河对面替他记着账。
“还樱”副官压低了声音，“藤田要的不是遗物。许先生手里有一份名单，地下交通线上所有的站，所有的人，都在上头。藤田为这份名单从南京追到这儿。”
酒井看向沈怀瑾。沈怀瑾看着地上那页账。
长凳底下那五格药屉，放的不是钱。
副官扶着墙站起来，往后窗走。走到窗边，脚步停了。
他没动，背对着两人，沉默了大概两息。
然后转过来。眼睛没落在酒井身上，直直看着沈怀瑾。
嗓子压到最低：“藤田今早审我，问的不是酒井。”
“他问许墨亭的药方——”
“你会背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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