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没回答。
他把那团揉皱的信压在灯座底下，抹了两下，没抹平。
“二月十九那的事，”他，“你该先问问自己，是哪年进的后院。”
沈怀瑾看着他，没接。
酒井解开军装第二颗扣子，从内袋掏出一个油布包，搁在方桌正中，一层层剥开。
巴掌大一本册子。蓝布面，四个角磨得发白。
“伊吕波。”他指尖在封皮上点零，“我十二岁那年，家里柴房住进来一个中国人。翻后墙进来的。”
“住了几？”
“三。白猫着，夜里点半截蜡，逼我背这个。”
册子摊开。イ、ロ、ハ，每个假名底下压着一个毛笔写的汉字数码。
“背错一个，从イ重来。”
“他叫什么？”
“没。”酒井把册子合上一半，“就记得他一身樟脑味。我做了十几年的怪梦，今晚才对上脸。”
他停了停。
“第三夜里他走，我光脚追到巷口。他回头，就一句话。”
酒井抬起眼。
“读法，在另一个孩子手里。”
灯芯砰地爆了一声。
沈怀瑾右手拇指压上食指关节，按了三下。
老师为这毛病拿扇骨抽过他不知多少回，他手比脑子快，迟早要露底。
他在算年份。
酒井十二岁那年，正是他头一回被领进后院、爬上那条长凳的年份。
后院那碟花生，原来是那一年开始摆上的。
“你那份。”酒井伸出手，“他总不会只给你剥花生。”
“花生吃完就没了。”沈怀瑾从袖口抽出半张照片，背面朝下，手掌按住，“剩下的，看谁先摊壳。”
酒井盯了他两秒，也掏出半张，一样背面朝下，推到灯底。
两道断口对上，锯齿咬得一丝不差。
正面是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长凳空着。
两只手同时翻了过来。
酒井那半张背面，竖着五个假名：ハ、ロ、ニ、ト、ホ。
沈怀瑾那半张，写着三个字：东、仓、底。右下角一排针眼，扎成一个“3”。
“针眼是起头。”沈怀瑾，“从第三个读。”
酒井指头落在ニ上：“四。”往下挪一格，“ト，七。”
“东仓，底层，第四排，第七格。”沈怀瑾接得极快，“字管地方，你的假名管数。”
两人同时住了口。
酒井先开腔：“他谁都没信。”
“他谁都信一半。”
钥匙掰成两截，一截扔进东京，一截埋在后院，还得两截自己摸黑找到对方。老头子算账，从来不留整数。
最后一个，ホ。
“五。”酒井。
“逢五进一。”沈怀瑾拇指又压上了关节，“账上的老规矩。碰上五不落本格，往上挪一栏。挪到哪一栏，看那页账怎么排。”
“柜里那本蓝皮账我翻过。进出流水，一笔不差。”
“流水是记给收税的看的。”
“那记给你看的呢？”
沈怀瑾把照片翻回正面，指尖落在槐树下那条长凳上。
“这凳子，你坐过没有？”
酒井没话。
两人隔着一盏灯，谁也没先挪开眼。
门开了。
副官端着托盘进来。左半边脸肿得发亮，眼角一道口子结了黑痂。脚步却稳，两碗茶汤一滴没晃。
“放下。”酒井头也没抬。
副官弯腰，先放酒井那碗，再放沈怀瑾这碗。
放第二碗时，他的食指搭上碗沿，指甲贴着瓷口拖了三道，又点了两下。
后院那只铜哨，老师每擦黑吹一回。三长两短，叫他回院子吃饭。
老师走后第二年，他才琢磨过味来。那哨声还有一层意思：我在。
封条上写的是三月十九。哨子的意思是我在。
沈怀瑾捏着碗沿的指节白了一瞬，又松开。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两下，轻得像手滑。
副官直起腰，徒门边，带上门。从进到出，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抬一下。
酒井还盯着那个ホ。
“脸怎么回事？”沈怀瑾随口问。
“南哨卡的事。”酒井，“他嘴多，问了一句不该问的。”
沈怀瑾想起无线电里那半分钟的刺啦声，没再往下问。
酒井从灯座底下抽出那只信封。皱得像包过药渣的草纸，“川儿”两个字被折痕劈成了四截。
他把信封举到灯前。
纸薄，墨重。沈怀瑾坐在灯的另一头，透过纸背看见中间一行有个字，笔画比旁边粗了一圈。
杀。
酒井放下信封，起身进了里间。门板合拢。
隔着门，先是撕封口的声音，再是纸页展开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了。
窗板缝里扫进一道探照灯的白光，擦过桌面，在两半照片的接缝上停了一瞬，又扫走了。
里间传出一声抽气。刚冒头，就被人生生掐断。
沈怀瑾坐着没动。
门开了。
酒井出来，眼眶通红，手里空着。他没坐，站在桌边。
“他给你花生，是剥了壳给，还是连壳给？”
“连壳。”沈怀瑾，“他自己剥的香。”
酒井扯了下嘴角，抬手把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回去，扣了两次才扣上。
“在东京，”他，“他剥好了，一颗一颗，码在纸上。”
后面的话，他没往下。
沈怀瑾按在关节上的拇指，停住了。
“亮前，账本。”酒井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板，背对着他，“我就问这最后一回。”
“听见了。”
“听见不算数。”
“那就记下了。”
酒井没回头。
巷口那头，两道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门缝底下沙地一响。
一截卷烟纸滑进来，停在沈怀瑾鞋尖前。走廊里皮靴声朝楼梯口远去，换岗了。
他用脚尖把纸勾近，弯腰捡起，在桌底下展开。
四个楷，抄方子的笔法，横平竖直，笔笔收锋：
“车没过卡。”
已放校无线电里那声“已放斜，还在耳朵里。
沈怀瑾把纸搓成一团，塞进嘴里。
烟丝的苦味冲上来，比那碗砖茶还冲。他嚼了几下，咽了。
酒井从窗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半点意外。
楼下一声急刹，轮胎在石板路上蹭出老长一道尖响。
紧跟着，拳头砸门，整栋楼的窗板都跟着哆嗦。
一个嗓子用日语吼：
“特高课！开门！”
酒井低头，把军装第二颗扣子扣好。
“账本，”他，“现在不用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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