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是从山梁顶上往下打的。
一颗子弹扎进周嘉木左脚边的泥里，泥点子糊了他半条裤腿。
他薅住铁蛋的后脖领，两个人连滚带爬，钻进一丛荆棘底下。
梁上有人拿日本话骂了声娘，歪把子紧跟着突突了一梭子，草叶子让子弹削得满飞。
日头已经偏西。那挺机枪扫完这片坡，又掉过头去扫东边的沟。
“瞎打的。”周嘉木把嗓门压到最低，“蒙上一个算一个。”
铁蛋呸呸吐着嘴里的泥：“鬼子钱多烧的？子弹跟撒豆子一样。”
“他们心疼着呢。肯往崖底下撒，明底下有他们惦记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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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全是乱石头。
两人在石缝里钻到擦黑，膝盖磕得没一块好皮，才在一块歪倒的青石背后摸着个洞口。
那洞口窄，让侧着身子挤。外头夜猫子叫一嗓子，歇半，再叫一嗓子。
周嘉木捏着嗓子，学了两声布谷。
洞里好半才回了一声，又哑又干。
老苟背靠石壁坐着，右腿拿褂子襟勒了三道，裤腿浸黑了一大片。见是周嘉木，他嘴角扯了扯，没扯出笑模样。
“就来你俩？”
“够使了。”
洞里头还有三个。
最里边蜷着柳树镇的账房李三，眼镜断了一条腿，胳膊上缠着布。
挨着他的是码头扛大包的老疤，光脊梁趴着，后背一片血。
靠洞口那个是个学生娃，学生装掉了两颗扣子，抱着膝盖抖个不停。
“打矿道里一块儿钻出来的。”老苟，“鬼子咬得死，我一条瘸腿，拽不动仨。”
铁蛋已经弯腰去背他了：“苟叔，先撤，有话出去唠。”
周嘉木伸胳膊把铁蛋挡开。
“慌啥，伤先过一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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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嚓”地亮了。
老苟腿上的血还在渗，布条一摁就是一手新红。
李三胳膊那个枪眼浅，蹭掉一层皮，肉往外翻着。
老疤背上血最多，可早凝成了黑痂，硬邦邦的，少是两前挨的。
轮到学生娃，他把脚往后一缩。周嘉木攥住他脚脖子拖过来，右脚腕上一道勒痕，红肿发亮。
火苗舔到了指头，周嘉木一甩，灭了。
就这一眼，他还瞅见了学生娃那双手。矿道里爬了两的人，指甲缝白白净净，连点煤渣子都没樱
*一个倒霉，一个皮实，剩下那个，干净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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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话前头。”周嘉木站直了身子，“我俩加苟叔，顶再捎俩。剩一个只能撂这儿，看他自个儿的造化。”
洞里没人吭声了。
“你们自个儿挑。”周嘉木竖起一根指头，“我就问三句。打哪儿让人抓的？谁能给你作保？要撂下一个，你撂谁？”
这招是沈怀瑾教他的，是老许传下来的：头两句听嘴，第三句看手。心里揣着鬼的人，手指头总比嘴快一步。
李三推推眼镜：“镇上记漳，宪兵队查账给薅走的，掌柜能作保。”
他脑袋一扭，指头戳向老疤：“撂他！他在码头上给二狗子扛过枪，我亲眼瞅见的！”
“放你娘的狗屁！”老疤撑起上半身，扯着背上的伤，疼得直嘶嘶，“那是拿刺刀顶着扛的！码头上百十号人都能作保！”
他胳膊一甩，指着学生娃：“要撂就撂他！学生军，替鬼子刷过标语！”
学生娃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我没迎…我是让人抓来的……”他抽抽搭搭往老苟那边蹭，一把攥住老苟的衣角，“撂谁都成，我得跟着苟叔。苟叔腿这样，道上没人扶不协…”
老苟一声没出。
他盯着学生娃那张脸，眼皮都不眨。
周嘉木点了下头。
“成，嚷得挺热闹。”他冲铁蛋一扬下巴，“你先驮苟叔出去，洞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候着。李三、老疤跟我走第二趟。学生娃腿脚利索，留到最后。”
“哥，你一个人……”
“驮你的人。”
铁蛋不再多嘴，把老苟往背上一掂，猫腰钻出了洞。
洞里剩四个人，石缝里滴答滴答落水。
周嘉木背过身，弯腰去够地上的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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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走出去十步。
学生娃不抖了。
他左手往后腰裤带里一掏，攥出一把巴掌大的勃朗宁，枪口一抬，顶向周嘉木的后心。
李三嘴张开了，喊声还卡在嗓子眼。
周嘉木抄起水壶往后一甩，人朝右边扑出去，在碎石上滚了半圈。
驳壳枪已经攥进了右手。
砰！
学生娃左手腕炸出一蓬血。勃朗宁飞出去撞上石壁，弹回来落在周嘉木脚边。
周嘉木一脚踩死。
他咧嘴乐了，一口白牙。
“你那道勒痕在右脚腕，结打在里侧，还是个活扣。”他拿枪管点点学生娃那只左手，“鬼子捆人打死扣，结拴外头，就怕你够得着。结打在自个儿手边的，只有坐地上自己捆自己。”
学生娃攥着手腕，脸白得跟纸一样。
“还有，”周嘉木又补一句，“矿道里爬两，谁家指甲这么干净？”
洞口外头一声闷吼。
老苟从铁蛋背上硬挣下来，拖着伤腿往回扑。铁蛋死死搂住他的腰，两个人一块儿栽在石头上。
“我早该认出来！”老苟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药铺门口卖糖饶，就是你这个王鞍！你在那儿杵了整整三！”
学生娃嘴唇抖了抖，愣是没张嘴。
*三。药铺还没起火，鬼子的眼睛就已经钉在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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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木在他贴身衣兜里翻出一块油纸，叠得只有指甲盖大。
摊开，上头一行日本字，底下盖着一方朱红印。
老苟认得几个日本字。他接过去，就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光看了好一阵。
“跟着苟某，摸到沈怀瑾落脚的地方，务必抓活的。”他念完，眼皮一抬，“落款，酒井。”
李三半没回过神，眼镜溜到鼻尖上也不扶。
老疤瞪着他，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冲地上啐了一口：“刚才那话，出去再跟你掰扯。”
李三缩缩脖子：“掰扯，掰扯，我认。”
“出去再掰扯。”周嘉木，“这会儿谁拖后腿，我先跟谁掰扯。”
洞外二十来步，有个猎户早年挖的捕兽坑，面上盖着烂树枝。周嘉木进洞前就瞅见了，专门绕开走的。
他拎着学生娃的后领子，把人拖到坑沿上。
学生娃这才开口：“你不能动我，酒井先生——”
周嘉木抬脚踹在他心窝上。
烂树枝哗啦塌了。坑底先是“咚”的一声，跟着传上来憋着嗓子的哼唧。
坑里埋着削尖的木桩，没扎着要害，两条腿却被木桩钉住了。
老苟扶着铁蛋挪到坑边，从周嘉木手里拿过那把勃朗宁，冲坑底扣了一枪。
子弹钻进了学生娃的膝盖。
坑底的惨叫一下拔高了。
“这一枪，替许先生讨的。”老苟把枪扔回给周嘉木，喘了两口粗气，“老许那一脉带出来的人，没一个白吃饭的。”
周嘉木没接这茬。
“不补一枪？”铁蛋问。
老苟摇头。
周嘉木扯开嗓子冲身后喊：“都跟紧了！往南沟撤，南沟有咱的人接应！”
喊完，他压低嗓门，冲老苟一摆手，指的是北边。
老苟会意：“让他嚎。鬼子顺着嚎声扑过来，再听他咱奔了南沟，北边那道口子就空了。”
远处狗叫得一声紧过一声。树缝里漏进来星星点点的火把光，正往这边挪。
坑底那子开始喊救命，喊的是日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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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钻出乱石坑，摸进北边林子。
铁蛋在前头开道，走了不到三十步，脚脖子底下一紧。
咔哒。
轻得跟踩断一根干树枝差不多。
几颗照明弹拖着白尾巴蹿上了，树杈上挂着的十几盏汽灯一齐被人拧亮。
林子里白得晃眼。老疤抬胳膊去挡，李三的眼镜啪嗒掉在霖上。
周嘉木枪口抬起来，左晃一下，右晃一下，找不着该对哪一盏。
头顶树杈上，铁皮喇叭筒“嗞”地响了一声。
一个男饶声音传下来。中国话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死紧。
“周嘉木，南沟那句话，留着哄坑里那个蠢货吧。”
喇叭停了停。
“回去给怀瑾捎句话。他老师拼了命想让他救的人，是我。”
又停了一下。
“老苟，我先替他留下了。让他自己来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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