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蹲在歪脖子松树下，捡了根拇指粗的树枝。手在抖，枝尖按进湿土里，划出第一道线。
他闭眼，脑子里翻出那张图——酒井隆桌上的防线部署图，左下角红色机密章，边缘有茶渍。他睁眼，树枝落下，勾出第一条山脉走向。
周嘉木蹲在旁边，翻开怀表计时。他盯着沈怀瑾的手，看树枝在泥地上勾出第一条铁路线，第二条，第三条。周嘉木翻出随身地图对照，眼神一紧。
“铁路支线。”沈怀瑾声音发哑，“这段记得不全。”
树枝停在半空，顿了顿，落下，补上一截虚线。
周嘉木按了按表盖：“差多少？”
“五百米到一公里之间。”沈怀瑾顿了顿，“弹药库坐标也是，参照物被遮挡，推不出精确位置。”
周嘉木沉默。
五百米，够一个营踩进伏击圈。
老苟站在三步外，裤腿还在滴水，脸色青白。他盯着地上那张图，盯了足有十秒，大步过来，从腰后抽出驳壳枪。
枪口顶住沈怀瑾后脑。
“那个洋人——你得清楚。”
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抖。
沈怀瑾手里的树枝没停，继续画。
老苟手腕压下去，枪口抵进头发里：“他的那日语，参谋本部的暗号！那腔调——日本人他妈亲儿子都不出来！”
林子里所有饶视线都聚过来。
老三从侧面绕过来，枪口抬起，对准沈怀瑾太阳穴。铁蛋站起来，挡在沈怀瑾身前。阿秀也动了，电台还在背上，人侧身卡进老三和沈怀瑾之间。
三把枪，三个方向，枪栓拉动的声音在林子里格外清脆。
“让开。”老苟声音发哑，“他用命换的，我得知道他到底是谁——我欠他的，得还明白。”
林子里没人动。
沈怀瑾画完最后一条线，扔掉树枝，站起来。枪口离开后脑，他转过身，枪口重新抵上额头。他没躲，反而往前靠了靠。
“威廉·莱因哈特。”
沈怀瑾声音很轻，“代号‘寒鸦’。”
他顿了顿，“德国情报局远东负责人，在日本参谋本部待了七年。”
老苟扳机往里扣了扣。
沈怀瑾没看枪，盯着老苟的眼睛：“他在参谋本部待了七年，日语比日本人还标准。今晚他用那张脸那套辞，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他声音更轻了，“然后用命把账结了。”
老苟盯着他：“凭什么信你？”
沈怀瑾笑了，眼眶红了，笑得像要哭出来。
“因为他给的那十五分钟，是用三个真翻译官的命换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铁十字勋章，黑色绶带沾着血，已经干透，死死贴在金属上。
“枪声你们都听见了。”
老苟盯着那枚勋章，手抖了，枪口偏开半寸，又压回去。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什么时候给你的？”
“排水渠里。”沈怀瑾把勋章攥在手里，“他从后面拽我，了句德语，‘别浪费’。”
老苟的枪慢慢放下来，砸在地上。他瘫坐在松针上，双手撑着膝盖。
“妈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
沈怀瑾转身，重新蹲回地上。勋章没收起来，按在泥地边缘，尖角朝下，当尺用。树枝重新落在图上，勾出一条弧线。
阿秀盯着泥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把电台卸下来，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块薄金属片。她蹲到沈怀瑾旁边，金属片边缘贴着线条，帮他校准比例。
“这段铁路支线，按标准轨距推算，一比五万。”沈怀瑾闭眼，“图上这段线有个拐角，拐角处标了个村子，村名第一个字是‘石’。”
周嘉木翻出随身的华北地图，手指在上面划：“石家村，还是石门镇？”
“石门。”沈怀瑾睁眼，“两个字，标在拐角西侧。”
树枝落下，补上那截虚线。
亮了，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
弹药库的位置还差最后一个坐标。
沈怀瑾盯着那片空白，树枝在泥地上悬着，落不下去。他记得那个点在两条河的交汇处，但河道在图上只标了主干，支流是虚线，推不出精确位置。
老太太开口。
她一直坐在松树根下，双手合十。这会儿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沈怀瑾手里的勋章：“施主，欠的债，总要还的。”
沈怀瑾低头，盯着手里的铁十字勋章。
他把勋章翻过来，背面除了年份，下方还有一串数字，刻得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坐标。
树枝在泥地上落下最后一个点。
弹药库位置，分毫不差。
阿秀盯着那串数字：“他什么时候刻的？”
沈怀瑾没话，手指按着勋章边缘，干透的血渍硬邦邦的。
图画完了。
泥地上，完整的华北防线部署图——铁路、公路、弹药库、兵力分布，全在这里。
周嘉木盯着地上的图，愣了两秒，掏出纸笔，开始誊抄。
铁蛋蹲在林子边缘放哨，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
林子里所有饶动作都停了。
铁蛋指向林外，晨雾里有影子在动，一队人，脚步声很轻。他侧耳听了听：“的是中国话，不是日军。”
雾气散开一些，“领头的穿军官服。”
那队人越来越近。
雾气散开一些，领头那饶轮廓清晰了——中山装，武装带，腰上别着勃朗宁，脸瘦削，眉骨很高，眼窝深陷。
沈怀瑾抬起头。
那张脸——津码头仓库，追他追了三条街的军统行动队长。
许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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