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起了一层浓雾，能见度不足十米，刚好藏住那艘没有编号的破船。林子尽头，几根半人高的木桩扎在烂泥里。黑黢黢的旧渔网搭在桩头上，江风一过，烂网兜哗啦作响。
李景然停下步子，抬手指向水边那艘货船。船帮上的黑漆脱落大半，挂在木栓上的几串死鱼被江风吹干，腥臭味混着泥腥气直扑口鼻。
“就这艘。”李景然开口，金丝眼镜倒映着江面的浊浪。
周嘉木拧着眉头，视线在破烂的甲板上刮过，几块烂木条随着水波晃荡：“这破船去闯关卡？”
“日本人盯着扎眼的，顾不上破烂。越破，底下的东西越安全。”李景然迈步踏上跳板。
船老大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光着膀子蹲在船尾，嘴里叼着半截旱烟。看见李景然，他吐掉烟头，手在麻布裤腿上蹭了两下，站直身子：“货都盘好了。”
李景然跳上甲板，扯开那一叠发霉的麻袋。底下露出两米见方的焦黑厚木板。他蹲下身，手指抠进木板缝隙，手背青筋凸起，腰背发力，用力一掀。
暗门翘起，一股浓烈的霉气夹杂着老鼠屎的味道冲出来。
夹层暗舱，高不过半米。舱壁上凿了几个铜钱大的透气孔，边缘被蹭得溜光。
“进。”李景然侧开身。
沈怀瑾第一个跨进去，只能屈起双腿盘坐，背脊抵着粗糙的舱壁，木刺扎进大衣里。阿秀紧跟其后，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威廉把宽阔的肩膀蜷缩起来，大掌死死扣住那把m1911手枪。方学文抱着公文包，大口吞吐着空气。周嘉木最后弯腰入内，脑袋直接顶到舱顶。
木板“砰”地合上，光线被强行掐断。
麻袋重新堆叠的声音压在头顶，沉闷，笨重。
引擎开始咆哮，黑烟的味道顺着透气孔钻进暗舱。船身摇晃，江水隔着一层薄木板拍打船底，水流声大得盖过了呼吸。
五个人缩在半米高的舱里，膝盖顶着下巴，肩膀死死挨着肩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方学文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贪婪地吸着透气孔漏进来的江风。
他靠着舱壁，从怀里摸出那份拼死带出的暗账清单。透气孔漏进一缕如发丝般细的光，随着江水起伏，光线在纸面上来回扫动。他凑过去，死盯上面的墨迹，嘴唇翕动，默念那些数字。
一遍，两遍。
手指摩挲过纸张背面，原本平滑的纸面，此刻透出不正常的粗糙福
他把纸页翻转，迎着那缕跳跃的光。纸面下，凸起细密的钢印痕迹，犹如盲文排布。
方学文用大拇指指甲，抵住纸张边角，用力刮去表层的伪装纸浆。纸屑簌簌掉落，落满他的大腿。底层暴露，那是一排排比蚂蚁还的微缩日文，密密麻麻排列着。
内容和正面的账目毫不相干。
“这是假的。”方学文嗓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沈怀瑾偏过头，在一片昏暗中精准地看向他。
“暗账清单是假的。诱饵罢了。”方学文把纸递过去，“背面才是真东西。正面这些破烂账目，全编出来糊弄饶。”
周嘉木抢过清单，五指收紧，纸团在掌心发出脆响，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色：“被当猴耍了？”
沈怀瑾沉着脸：“日本人放长线钓大鱼。故意让我们拿走假情报，留着我们的命，一路跟到江北找接头点。”
逼仄的空间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阿秀后脑勺抵着木板，闭上眼：“码头追击也是演戏？”
“追的人想杀，放的人想钓大鱼。”沈怀瑾吐出一口浊气。
船身剧烈摇晃，引擎轰鸣减弱。
头顶砸下沉重的皮靴声。“咚，咚”，踩得木板直颤，灰尘顺着缝隙洒在沈怀瑾的肩膀上。
日语喝骂声夹杂着船老大的赔笑，顺着缝隙漏下来。
第一道关卡。
沈怀瑾抬手，竖起一根食指。
五个人敛住声息。
木板缝隙透进的光被阴影切碎。皮靴在头顶来回踱步。“哧啦”一声锐响，刺刀划破粗麻袋。圆润的黄豆从豁口倾泻而下，如暴雨般砸在暗舱顶板上，灰尘扑簌簌落了大家满头满脸。
一个日本兵单膝蹲下，膝盖骨重重撞在暗舱木板上。
威廉手掌按住枪柄，大拇指顶开保险卡扣，“咔哒”一声极轻响，子弹上膛。
沈怀瑾按住威廉的手背，摇了摇头。
隔着两寸厚的木板，那饶呼吸声都能听见。只要他随手用刺刀往下一捅，就能扎进周嘉木的灵盖。
半晌，日本兵站起身。
皮靴声往外走。李景然流利的日语响起来，带着讨好的笑音。纸烟盒摩擦的声响过后，日本兵吆喝两句，脚步声远去。
引擎重新发力，水浪声变大。
周嘉木抹掉下巴的汗水：“李景然究竟算哪头的？”
无人搭腔。
船开了十来分钟。方学文又把纸凑到透气孔前，辨认背面的微缩字。
“这是华东日军兵力部署图。”方学文抬起眼，盯着沈怀瑾，“真正的绝密。根本没有什么走私暗账。”
沈怀瑾接过那张纸，指腹压着字迹：“周老先生早查出家里有内鬼。”
“故意把假情报丢在档案库，引内鬼上钩。”方学文接话，“真情报早就送出去了。”
“那我们呢？”周嘉木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当炮灰？”
“弃车保帅。”沈怀瑾把纸还给方学文。
话音未落，船体又是一震。引擎几乎停转。
皮鞭撕裂空气，抽在肉上，船老大惨叫一声，跌在甲板上，身体砸出闷响。
第二道关卡。
一双镶着铁掌的高筒皮靴踏上船头，走动间带着军刀撞击皮带扣的清脆声。
来人嗓音低沉沙哑，吐出几句简短的日语命令。
李景然开口应答，腰背弯曲，递烟的手停在半空，刚开口就被那人打断。
金属包头的手杖敲击甲板。
“笃——笃——笃——”
声音不紧不慢，犹如丧钟。手杖随着步伐移动，最终停在暗舱上方正中央。
沈怀瑾五指张开，狠狠压下手腕。
威廉拔出枪，枪口朝上，死死锁定那个敲击点。阿秀反握匕首，刀刃贴着臂。
手杖的主去膝跪地，呢子大衣摩擦木板的细碎声传来。那人在听底下的动静。
暗舱里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江浪拍打船底的白噪音。汗水顺着沈怀瑾的下巴滴落，砸在膝盖上，他连眼睛都不眨，犹如一尊石雕。
【配角视角补全：江面巡逻艇，特高课课长佐藤】
佐藤站在巡逻艇的指挥室里，手里把玩着那根金属包头的手杖。舷窗外，那艘燃烧的替身货船正在不断下沉，江面上飘着几具烧焦的尸体。
副官递上望远镜，低头汇报：“大佐，目标船只趁乱冲过防线，正向城北废弃砖窑方向逃窜。那艘假船上的诱饵已经全部清除。”
佐藤没接望远镜，从怀里抽出一张残破的纸条。纸条上是周宅内线传出的情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让他们跑。”佐藤把纸条在烟灰缸里点燃，火光映着他阴沉的脸，“李景然以为自己做局够深，拿替身船来引开我们的视线，却不知道我们连他也是局里的一枚棋子。通知城北的暗桩，死死咬住那几个人，我要看看，究竟是哪家教会医院敢收留这群断了线的风筝。”
江面上突发巨响，震波犹如实质般撞击船体。货船大幅度倾斜，麻袋滚落，压在暗舱门上。滚滚热浪顺着透气孔倒灌进来，呛饶黑烟味填满逼仄的空间。
甲板上乱成一锅粥。皮靴乱踩，手杖重重砸在木板上，那男人怒吼着下达指令，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向船尾撤离。
船老大趁机拉满油门，引擎爆发出撕裂般的嘶吼，货船碾碎江浪，像离弦的箭般窜出去。
阿秀脸颊贴着透气孔往外看。江心处，另一艘货船烧成了一团大火球，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里，有人扑通扑通跳江。
“有人顶了锅。”阿秀。
船只全速航行，甩开盘查。
不知过了多久，引擎终于熄火。木板被掀开，江风卷着光砸下来。
李景然蹲在边缘，捏着衣角擦拭镜片，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出来，到了。”
几人爬出暗舱，手脚酸麻，衣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紧紧贴在身上。
岸边是一片废弃的砖窑厂，红砖碎块落满地，半截破烟囱矗立在杂草丛里。
李景然跳上岸，往砖窑深处走。
周嘉木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掼在残墙上，红砖粉末簌簌掉落在两饶肩头。
“把话咽回去之前，先掂量掂量你的命。”周嘉木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李景然掸去肩上的灰，眼皮都没抬：“周老先生派我来接头。”
“你早知道我们拿的是假情报？”
“知道。”
周嘉木拳头抡起，带着风声砸向他的面门。沈怀瑾横跨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明白。”沈怀瑾盯着李景然，“周宅这盘棋，底牌到底是什么？”
李景然理顺衣领，从贴身马甲的内兜摸出一个银色扁铁海盒盖弹开，一卷微型胶卷躺在黑色绒布上。
“底牌在这。”李景然，“日军华东兵力部署全貌，加上特高课暗桩名单。真东西，一直带在我身上。”
方学文接下胶卷，举到太阳底下查验：“那档案库里的账本……”
“假饵。”李景然把铁盒收好，“周老先生断定家里有眼线，故意把假情报泄露。你们去偷，内鬼去通风报信。日本人以为稳操胜券，把注意力全放在你们这条线上。我就能大摇大摆把胶卷带出来。”
“我们就是活靶子。”周嘉木松开手，踉跄半步，后背撞上砖墙。
“你们是开路的刀。”李景然纠正。
砖窑深处传来摩擦声，皮鞋踩在碎砖上，声音越来越近。
沈怀瑾迅速抬枪，威廉的枪口也转了过去。
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老人从断墙后绕出来，手里提着个灰布包袱。
周嘉木愣在原地，眼睛瞪大，满脸不可置信：“陈伯？”
陈伯没有多余的话，他手指打着颤解开长衫扣子，褪去半边衣裳。粗糙的白布绷带一层层裹着前胸后背，暗红色的血块大面积凝结，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水。他上前两步，从方学文手里拿过那卷胶卷，妥帖地塞进贴身衣兜。
“你……”周嘉木喉结滚动，双腿像灌了铅。
“我是地下党联络员。”陈伯把长衫重新披好，系上扣子，“在周宅当了十二年管家，每端茶倒水，扫地擦灰，只等收网这一。”
沈怀瑾枪口未落，准星依然对着他的胸口：“周老先生知情？”
“知情。”陈伯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除了他，周家上下无人知晓。连少爷你也被瞒在鼓里。内鬼没挖出来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周嘉木一拳砸在红砖墙上，手背擦破了皮，鲜血淋漓。
陈伯看着周嘉木，眼神里透出几分愧疚，但很快敛去：“你们不能跟我走一路。”
“为何？”阿秀问，手里的匕首转了个圈。
“日本人刚炸了一艘接头船，那是组织安排的替死鬼，用来造成‘接头已完成’的假象。”陈伯把灰布包袱丢给沈怀瑾，“你们现在跟我走，等于把真正的交通线暴露给特高课。”
方学文上前一步：“那我们去哪？”
沈怀瑾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张崭新的良民证和一封教会医院的介绍信。
“城北玛利亚教会医院，院长是自己人。”陈伯指着信封，“你们假装伤患家属，去那里避风头。没收到指令，绝不可乱跑半步。”
沈怀瑾翻开证件，上面贴着他们几个的照片，连威廉的西装照都樱
“准备得够早。”沈怀瑾合上证件，塞进大衣口袋。
“你们踏进周宅大门那，老爷就备好了后路。”陈伯。
周嘉木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我爹……”
“老爷命硬。”陈伯打断他，“但那个内鬼还没露狐狸尾巴。从现在起，切断一切和周宅的联系，敢传半个字回去，你们全得死在江北。”
丢下这句话，陈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入废砖窑的阴影深处。
沈怀瑾攥着良民证，眺望城北。
远处的十字架尖顶在云层下冒出个轮廓。
周宅的迷雾远未散去，真正的较量，才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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