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88号，沈怀瑾从公寓楼出来，拐进对街巷子。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不是一拨，是两拨。
一拨靴子踩地，节奏快，步子沉——松田那批饶走法。另一拨穿胶底鞋，声音轻但步频整齐，训练过的人才有这种步伐。
沈怀瑾压低帽檐，手按在腰间枪套上，转进岔路。
**两拨人同时出现，要么是有人泄密，要么是有人在霞飞路88号外头蹲了不止一。**
不管哪种，今晚都得甩掉。
岔路连着条石库门弄堂，弄堂口停辆黄包车，车夫蹲地上抽烟。沈怀瑾掏出两块银元，银元在路灯下泛着光，扔过去砸在车夫脚边。
“拉我去外滩，快。”
车夫看一眼银元，烟都没磕，抓起钱塞进怀里，拉起车就跑。
黄包车窜进弄堂，左拐右拐。沈怀瑾回头——靴子声渐远，消失在弄堂深处。
松田的人甩掉了。
但胶底鞋还在。
他没让车夫再甩，反而让车放慢速度，拐进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堵砖墙，墙头爬满枯藤，藤蔓垂下来，在风里晃。黄包车停下，车夫扭头，眼神有点慌。
“先生，这……走错了吧？”
沈怀瑾下车，掏出块银元扔给他。
“走吧。”
车夫接过钱，拉车跑了。
沈怀瑾转身，看向胡同口。
五个人影堵在那，穿长衫，腰间鼓起来。
领头那个二十来岁，混血面孔，鼻梁高，眼窝深，嘴角挂着笑，但笑意不到眼底。他手里夹着烟，烟头明灭，照亮半张脸。
“沈组长。”他开口，重庆话，尾音往上挑，“跑挺快啊。”
沈怀瑾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枪套三寸。
**军统。**
混血男人往前走两步，手下跟上，五个人把胡同口堵死。他把烟叼嘴里，从怀里掏出份证件，翻开——钢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姓唐，代号猎犬。”他把证件收起来，笑容收了，“戴老板让我来接你。”
沈怀瑾没动。
唐歪头，打量他，像在看一件货物。
“周家老宅那场戏，演得漂亮。”他吐口烟，烟雾糊在沈怀瑾脸上，“松田那个蠢货，还真以为你烧的是真货。”
“你想要什么？”沈怀瑾问。
“我？”唐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什么都不想要。想要东西的，是戴老板。”
他打个响指，手下递过来个牛皮纸袋。
唐接过纸袋，掂拎，扔给沈怀瑾。
纸袋在空中划条弧线，砸在沈怀瑾胸口。沈怀瑾接住，低头——纸袋没封口。
“打开看看。”唐，“戴老板特地让我带来的。”
沈怀瑾抽出里面东西。
一本账册。
封皮发黄，上面贴着标签——“三号货栈第二季度”。
**贺远山寄往重庆的那份副本。**
沈怀瑾手指捏紧账册，指节发白。
“怎么样？”唐往前走一步，站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惊不惊喜？”
沈怀瑾抬头，盯住唐的眼睛。
“贺远山寄出五份，重庆这份……什么时候到的？”
“三前。”唐弹弹烟灰，灰烬落在账册封皮上，“戴老板收到的时候，你还在井底挖那套假货呢。”
沈怀瑾喉咙发紧。
**三前。**
**贺远山刚死那，重庆就拿到了。**
唐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扩大。
“还有更惊喜的。”他从纸袋里抽出封信，在沈怀瑾眼前晃了晃，“美国人那份，被法租界邮局扣了。帮会那份还在路上。延安那份……估计也快到重庆手里了。”
沈怀瑾盯着信封，手指攥紧。
**五份副本。**
**重庆截了至少两份，美国人那份被扣，等于废了。**
**剩下帮会和延安——就算送到，也掀不起大浪。**
**贺远山留的后手，全在重庆手里。**
唐把信塞进沈怀瑾手里。
“自己看吧。戴老板亲笔写的，毛笔字，漂亮得很。”
沈怀瑾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月光下，毛笔字一笔一划，像刀刻在纸上。
＞ 沈怀瑾：
＞
＞ 贺远山这步棋走得不错，可惜他低估了重庆。
＞
＞ 五份副本，我这份三前就到手。美国人那份，法租界邮局的人是我的，已经扣下。帮会那份还在路上，不过青帮杜老板跟我交情不错，这份东西到他手里，也就是到我手里。延安那份，呵呵，你猜我会不会让它安全送到？
＞
＞ 算算看，五份副本，现在有几份在我手里？
＞
＞ 你手里那套真货，现在只有一个去处——交给我。
＞
＞ 条件两个：第一，交货后我帮你除掉松田，保你平安离开上海。第二，回归军统，继续为党国效力。
＞
＞ 不答应？那我现在就把账册送回松田手里，让他知道你烧的是假货。你猜猜，松田会怎么对付你？
＞
＞ 明晚般，静安寺路32号。带真货来。
＞
＞ 戴笠
沈怀瑾看完信，手指捏着信纸，纸边被捏出褶皱。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贺远山设的局，全被戴笠破了。**
**五份副本，重庆至少控制三份，剩下两份要么废掉，要么还没到。**
**七期限？**
**根本就是个笑话。**
唐凑过来，脸离他不到半尺，烟味混着酒气扑在脸上。
“戴老板得明白吧？”他笑，眼睛眯成缝，“交出真货，重庆放你一条生路。不交……松田今晚就能挖出你祖坟。”
沈怀瑾盯着他，没话。
“交出去之后呢？”他问，“重庆打算怎么用这批东西？”
唐直起身，吐口烟。
“公开一部分给美国人和帮会，让他们看看日本人在上海干的脏事。”他顿了下，“剩下的捏手里，继续钓松田背后那条大鱼。”
“什么鱼？”
唐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这你就别问了。”他弹弹烟灰，“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戴老板的意思是——你只需要做条听话的狗，别的不用管。”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枪声。
子弹打在砖墙上，砖屑飞溅，碎石砸在沈怀瑾脸上。
唐脸色一变，扭头——
七八个黑风衣端着枪冲进来，领头穿日军军装，是松田手下那个副官。
“撤！”
唐带人往胡同深处跑，踩着手下肩膀翻墙。翻过去之前，他回头，从口袋掏出张纸条扔过来。
“明晚般！静安寺路32号！带真货来！”
纸条在空中飘，落在地上。
沈怀瑾弯腰捡起来塞进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子弹追着他，打穿巷子里的木门，打碎窗户玻璃，玻璃渣子溅他后背。
他翻进院墙，穿过晾着衣服的井，撞开后门——
后门连着条横街，街上还有夜宵摊子。
卖馄饨的老头端着碗蹲路边，听见动静抬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沈怀瑾冲过去，身后追兵喊起来。
“站住！开枪！”
枪声炸开。
馄饨摊被掀翻，汤汤水水洒一地，老头抱头蹲下。
沈怀瑾拐进对街，钻进家戏园子。
戏园子还没关门，台上正唱《霸王别姬》，锣鼓声震响。台下坐十几个观众，抽烟嗑瓜子，没人注意到他冲进来。
他穿过观众席，掀开后台帘子。
后台挤七八个戏子，有人勾脸，有人换戏服。戏班老板坐角落抽水烟，看见沈怀瑾进来，水烟袋停在半空。
沈怀瑾脱下外套，从衣架上扯件青布长衫套身上。
老板站起来，走过来，眼神在他脸上扫一圈，压低声音。
“躲人？”
沈怀瑾点头。
老板伸出三根指头。
沈怀瑾从口袋掏出一沓法币，数出三十张，塞给他。
老板接过钱，往怀里一揣，扭头对后台喊。
“把大箱子抬出来！给南市李公馆送戏服！”
两个伙计抬出只樟木箱，箱盖打开，里面叠着戏服——花花绿绿，绸缎堆成山。
老板把戏服扒拉出来，冲沈怀瑾招手。
“钻进去，别出声。”
沈怀瑾钻进箱子，蜷身躺下。身体压在戏服堆里，绸缎贴皮肤，凉飕飕的。
箱盖盖上，眼前一黑。
木箱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往外走。
透过箱板缝隙，能听见外面动静——戏台上虞姬唱到“大王意气尽”，声音拖得长，尾音往上扬，锣鼓声渐弱。
然后是一阵骚动。
靴子声，很多人，踩木地板咚咚响。
“都别动！宪兵队办事！”
观众席炸开。
有人骂，有人摔凳子。
“查什么查！老子看个戏容易吗！”
“给我一排排搜！”副官的声音。
靴子声从前往后，一排排走。
木箱停下。
沈怀瑾屏住呼吸，手指抠住箱板。
“干什么的？”副官声音就在箱子旁边。
“送戏服的，长官。”戏班老板声音不慌，“南市李公馆订的，催得急，我这不赶着送嘛。”
“打开！”
“哎哟长官，这箱子是给贵人送的，打开怕弄脏……”
“少废话！”
箱盖被掀开一条缝。
手电筒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刺眼。
沈怀瑾闭上眼，脸埋进戏服堆，身体缩成一团。
手电筒光在箱子里扫，从箱底扫到箱顶。
停在他脸上方。
**戏服盖得不够严实。**
**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他额头上。**
沈怀瑾手指抠紧箱板，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里面什么东西？”副官声音靠得更近了。
“戏服啊长官，您看——”老板伸手，扒拉戏服，“这是穆桂英的盔头，这是杨贵妃的凤袍，这是……”
他扒拉的时候，手“不心”抖了下，一件厚重的蟒袍滑下来，正好盖在沈怀瑾脸上。
手电筒光被蟒袍挡住。
“行了行了！”副官不耐烦，“关上！”
箱盖砰地合上。
沈怀瑾吐出口气，胸口起伏。
木箱重新被抬起来，往外走。
走出后门，抬到马车上。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响。
走到巷口，又被拦住。
“站住！检查！”
车夫跳下来，递上烟。
“长官，我们是给南市李公馆送戏服的，您看这箱子，沉得很，都是好料子……”
箱盖又被打开。
这次手电筒光照得更仔细——
从箱底扫到箱顶，一寸寸扫。
光停在蟒袍边缘，那里露出一截青布长衫袖子。
沈怀瑾手指僵住。
**露馅了。**
“这什么？”日本兵声音。
“哦，这个啊……”车夫声音有点抖，“这是，这是衬袍，穿在里面的，戏子都穿这个……”
日本兵盯着袖子看了三秒。
伸手，要去扒拉蟒袍。
“等等！”老板声音突然响起。
他从马车后面窜出来，抓住日本兵手腕。
“长官！这蟒袍是李公馆老爷亲自订的，您这手……能不能先擦擦？这绸缎金贵，沾了油，老爷怪罪下来，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啊！”
日本兵停住，看看自己手——手上沾着枪油，黑乎乎的。
他犹豫了下，缩回手。
“行了，走吧。”
箱盖合上。
马车继续往前。
走出三条街，马车停下。
箱盖打开，沈怀瑾爬出来，大口喘气。
汗湿透衣服，贴在后背上，冷风一吹，打个寒颤。
马车停在座教堂门口。
教堂红砖砌墙，尖顶插进夜空，十字架立在顶端。月光照在十字架上，反射出冷光。
一个穿黑袍的神父站在门边，手里端着烛台，烛火在风里晃。
他看见沈怀瑾，点点头，走过来。
“沈先生。”他声音很轻，“有人托我转告你。”
沈怀瑾看着他，没话。
神父从袍子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
“美国人在等你。”他顿了下，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快走吧。松田的人，五分钟后就到。”
沈怀瑾接过信封，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回头——
神父还站在教堂门口，烛火照亮他半张脸。
他冲沈怀瑾做了个手势——
食指竖在唇边。
**别出声。**
沈怀瑾转身，钻进夜色里。
手里捏着两个信封——
一个是戴笠的威胁。
一个是美国饶邀请。
**四面楚歌。**
**没有退路。**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沈怀瑾把两个信封塞进怀里，拐进条暗巷，消失在黑暗郑
---
**【松田视角】**
宪兵队地下室，松田坐椅子上，手里端杯威士忌。
酒液在杯壁上晃，映出昏黄灯光。
他喝一口，酒滑过喉咙，辣得胸口发烫。
副官站对面，手里拿份报告，额头渗汗。
“沈怀瑾离开周家老宅后，去了霞飞路88号。”副官，“在里面待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个东西，看形状……像录音带。”
松田放下酒杯，盯着杯底残留酒液。
**贺远山那个王鞍，临死还敢留后手。**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玻璃杯摁在桌上，发出闷响。
“霞飞路88号搜了吗？”
“搜了。”副官擦擦汗，“只找到台录音机，还有张纸条，上面写‘放给松田听’。”
松田眼睛眯起来。
“录音机里有带子吗？”
“没樱”副官摇头，“沈怀瑾应该拿走了。”
松田从口袋掏出烟，咬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照亮半张脸。
**账本烧得太顺了。**
**沈怀瑾也答应得太快。**
烟雾吐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这子，要么真降了，要么……在跟我玩命。**
桌上电话响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松田抓起听筒。
“松田桑。”对面传来日语，“东京来电，军部要你三内交出上海的账目清单。有人举报你倒卖军火和鸦片，数额巨大。军部震怒，如果三内交不出清白证明……”
对面停顿了下。
“切腹谢罪。”
松田手指握紧听筒，青筋暴起。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火星子迸出来，烫在手背上。
皮肤发出滋滋声，烧焦味飘起来。
他也没缩手。
**贺远山，你他妈在坟里都不消停。**
**三。**
**账本必须找回来。**
**沈怀瑾必须死。**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掏出把勃朗宁手枪，拉枪栓，子弹上膛。
“去霞飞路。”他对门外喊了一声，“今晚就动手。另外——”
他顿了下。
“盯紧美国领事馆、军统的人、还有那几个帮会龙头。沈怀瑾手里有真货，他一定会找人交易。”
副官敬礼，转身离开。
地下室门关上。
松田独自站着，手指在枪身上摩擦。
桌上那杯威士忌还剩半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一地。
皮靴踩过玻璃碎片，咔嚓咔嚓响，像踩在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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