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僵了六息。
杂货铺后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槛上，扫了一眼巷子里的三条白袖，把门拽到最大。
“进来。”
对面三个人同时往后撤了半步。不是怕这个人——是认得这扇门上的铜钉。法租界的地盘规矩刻在门框上，谁罩着这条街，白袖条的头心里有数。
宋明诚从车上抬头扫了一眼。
“老周头的人。”
林晚晴架着他往门里走。迈门槛的时候，青布长衫伸手拦了她一下。
“老周头的话——欠他一条人情。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以后再。”
语气平淡。像在今气不错。
欠条没有纸面，但比白纸黑字重。法租界的人情债，利滚利。
林晚晴点了头。
青布长衫收了手，转身带路。拉车老头收了铁棍，最后进门。铜锁从里面扣上，锁舌归位的声音脆而短。
外头没追。
穿过堆满酱油桶和腌菜坛的过道，侧门出去，拐进另一条巷子。七拐八，脚底下从石板换成碎砖再换成泥地，报纸上的路名换了三遍。宋明诚的左脚拖在地上画半圆，靴底蹭着地面发出“嚓”的声响，每一步之间间隔越来越长。
他裤管里的血洇到了林晚晴的袖子上。温的。
最后停在一栋灰砖楼前。铁门锈着，锁是新换的。门楣石条上“张公馆”三个字被水泥糊过，糊得潦草，繁体的“张字右边那一竖还露在外头。
### 二
底层客厅搬空了，地上铺报纸。角落一张行军床，床上坐着个人——五十来岁，花白寸头，军用衬衣洗到看不出颜色，脚趿布拖鞋。手里一把钳子，正把一只老式怀表的后盖撬开。
老周头。
他抬头。目光在宋明诚的腿上停了一息，移到林晚晴胸口袋上又停了一息。
”二楼有床有药。先把人弄上去。“
宋明诚被架上楼。老周头的人替他处理腿伤——止血带拆了重打，位置比林晚晴扎的高了两指，结扣偏外侧，松紧分了三段。上过战场的手法。
林晚晴留在楼下。
老周头把怀表后盖合上，螺丝拧了四圈，揣兜里。拖鞋在地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窗前，用两根手指把窗帘挑开一条缝——巷子里空的。
”沈家少爷呢。“
”贺远山的裁缝铺地下室。右肩中了一枪，子弹卡在骨缝里。“
老周头放下窗帘。转身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同情的撇法。
”沈家的人搅进这滩水里，麻烦翻倍。“他蹲下身从行军床底下拽出一只帆布包，”他活着是把双刃刀——日本人多一个理由掘地三尺，陈参议多一个理由加价码。“
林晚晴没接话。
老周头也没等她接。帆布包打开——德制毛瑟，两个满压弹匣。枪旁边压着一张折旧的地图。法租界及周边水路，码头画了红圈。
他的手按在法租界南端。东门码头。
”今下午三点。走苏州的货船，老大姓方，跑了十年。胶片搁货里带出去，到苏州转交接线人。比邮路慢两，但没人盯。“
他把地图推到她面前，手没松，按着地图一角。
”但我有个条件。“
来了。
”船上带一箱东西走。“老周头的声音压得平，”军火库昨晚烧了，有一批药品从火里抢出来。吗啡、磺胺粉、纱布——战场上比金条值钱。这批药得走水路出去。“
和胶片走同一条船。
林晚晴算了一遍：药品体积大，上船要时间，装卸要人手。和胶片捆在一起走，万一船上出事，两样东西一锅端。
但如果不答应——眼前这把枪、这张地图、楼上替宋明诚包扎的人，都会蒸发。
老周头等着。钳子搁在行军床上，钳口朝着她的方向。
”校“林晚晴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药品几点到码头？“
”两点半。我的人送过去。你只管胶片。“
他松了手。从床底又翻出一样东西——一只信封。封口没糊，里面一张纸条。
”这城里能取枪子又不会报官的洋大夫，就一个。圣心医院，傅兰克。“他把信封递过来，”要请他出诊，得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方大庆。柳文柏手下一个排长。三个月前方大庆的人在华界绑了傅兰磕儿子，勒了一笔赎金。傅兰克恨这个人恨到骨头里。你给他方大庆的下落，他背着药箱跟你走。“
城北军火库烧了，柳文柏的散兵在往城西粮仓一带收缩。方大庆今白一定窝在那边。
这条信息对林晚晴不值钱。对傅兰克——是几个月来攥在手心里的那口气。
”地址在信封里。“老周头把钳子收进工具盒，”陈参议的人摸到了你的路线，后面不会只来三个。“
林晚晴接了枪。比她惯用的短刀重，掂拎，插腰后。此刻需要射程。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宋明诚——“
”留在这。走不了路的人上船是累赘。“老周头，”养两，后面的船再走。“
### 三
出了张公馆。太阳升到屋顶上方，梧桐影子缩成窄条贴在墙根。从这里到圣心医院，步行二十分钟。
街面上早市开了。菜贩子的板车轱辘碾着石板响，鱼腥味和葱油味搅在一起。卖报的童子举着报纸跑过去，头版的标题字号大得隔半条街能看见——”城北军需仓库大火“。
走了十分钟。
过一条十字路口的时候，对面巷口停着辆人力三轮。车斗里坐着个人——墨镜，雪茄，灰色细条纹西装。
杜副探长。
他冲她招了招手。不急不慌的样子，像约好了在这等。
林晚晴脚步没停，方向微偏，手摸上腰后枪柄。
杜副探长把墨镜摘了。眼底的青黑比半个时辰前在那条巷子里更深了——那时候他还叼着雪茄装从容，现在雪茄夹在手里，烟灰落了一截在西装裤上也没弹。
”林姐。我有个消息，免费的。“
她停了。
”邮政署出事了。“他把雪茄灰弹在地上，”日本人翻了邮袋，找到那只镇纸，拧开一看，空的。“
顿了一拍。
”日本领事馆认定我做了手脚。公董局给我二十四时自证清白。否则撤职查办。“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步距离。
那层八面玲珑的油光彻底没了。底下是一个被逼到角落的中年人——嘴唇起了干皮，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衬衫皱着，像在车斗里坐了很久。
”我不管你们把东西藏哪了。“他，”但我得在二十四时之内给日本人一个交代。不是东西——是人。一个替罪的。“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年轻男人，寸头，方脸，邮政署制服。背面铅笔写着：周永年，编号0347，二十六岁，安徽人，入职两年。
今早值班的邮务员。日本人翻邮袋的时候他就在分拣室里。
”他会死。“林晚晴。
杜副探长没否认。日本人拿到”贼“不会走法租界的司法程序——领事馆自己审，审完人就没了。
他把照片从她手里抽回去，捏着照片边角转了一下。
”你有更好的办法，我听。“他戴上墨镜，”没有的话——今下午六点，我动手。“
三轮车夫蹬起来。车拐进巷子，消失了。
### 四
林晚晴站在十字路口。日头晒在后背，热度透过布料往皮肉里钻。
手还搁在枪柄上，没松。
三件事。三个倒计时。
下午三点——胶片送到东门码头上船。
下午六点——杜副探长拿人交差。
今之内——沈怀瑾肩膀里的弹头取出来，否则那条胳膊废了。
三条线绞在一块，每一条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她迈步。方向没变，圣心医院。
先救活人。再别的。
至于那张照片上二十六岁安徽饶脸——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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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视角补全·杜副探长】**
三轮拐进巷子的时候，杜副探长把墨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镜片上一层油指纹，他拿袖口蹭了蹭，没蹭干净，又戴回去。
他没骗她。公董局的通牒是真的，二十四时也是真的。
但他也没全实话。
周永年的照片他揣了两张。一张给林晚晴看了，另一张——今早六点送去了陈参议的公馆。两边同时递话，谁先咬钩就顺着谁的线走。
还有一件事他没提。
日本领事馆那个西装公文包——二等书记官田中，今早从邮政署出来之后，去了一趟法租界警务处。不是走正门，是从后院的侧门进去的。进去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杜副探长干了八年副探长，从没见过日本人走那道侧门。侧门通的是档案室。
日本人在调法租界的什么档案？
他不知道。但他嗅得出味道——田中不只是来翻邮袋的。镇纸是幌子。背后还有一层东西，他没摸到边。
三轮颠在石板路上，他的胃翻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雪茄抽了四根，嘴里全是烟灰和胃酸混在一起的味。
二十四时。
他闭上眼。林晚晴走的方向是圣心医院——取子弹。她把沈怀瑾排在胶片前面。
先保人，再保东西。
那就还有时间。下午三点之前，胶片还在城里。
杜副探长从兜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
他还有一步棋没落。傅兰克——圣心医院那个法国佬，欠着法租界警务处一张居留许可的续期。
如果林晚晴去找傅兰克，他就在傅兰克那里等着。
怀表盖合上，链子绕在手腕上晃了两下。
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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