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空江
亮的时候，江面上什么都没樱
何翠趴在院墙上盯了一整夜，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她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脆响，走到林晚晴窗下，压着嗓子：“太，船没了。”
林晚晴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把勃朗宁，枪柄上的梅花纹路在掌心压出了红印。
“什么时候没的？”
“寅时前后。摇橹声断了，我再看的时候，芦苇荡里空的。”
林晚晴的脑子转得很快。寅时——凌晨三四点。从城北二十里顺流而下，到临江城码头最多一个时辰。也就是，柳文柏丑时就靠了岸。
沈怀瑾今一早才出城。
他扑空了。
林晚晴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有慌，但动作很快——拉开衣柜，翻出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又从抽屉底层摸出一顶瓜皮帽。
“何翠，去叫春桃。”
## 二、封院
春桃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看见林晚晴手里的男装，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太，您这是——”
“听着。”林晚晴一边往身上套长衫一边，语速很快，“从现在起，院门落锁，对外就我染了风寒，谁来都不见。你换身粗布衣裳，走后门去商号，找宋明诚，把这个给他。”
她递过去一张折好的纸条。
春桃接过来，没有拆开看。“太，我什么时候回来？”
“入夜之前回来。”林晚晴看了她一眼，“晚上有用你的地方。到了商号先待着，等宋明诚安排完事情，你再回。”
春桃咬了一下嘴唇，点头，转身就走。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话——这是跟了林晚晴大半年练出来的。
何翠看着林晚晴把头发拢起来塞进帽子里，又用炭粉在眉毛上抹了两下，整张脸的气质立刻变了。不是女人扮男装那种一眼就穿帮的别扭，而是一种落魄的、弯着腰混饭吃的窝囊劲儿。
“太，去哪？”
“聚宝楼。”
何翠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我跟您——”
“不跟。”林晚晴打断她，“你身上有伤，跟着我反而扎眼。你从另一条路走，到聚宝楼对面的巷子里等着。出了事，接应我。没出事，别露面。盯着后门——有人走后巷，你就跟。”
何翠抿着嘴，半晌才点头。
三、碧螺春
城西“聚宝楼”是个三层的旧茶楼，门脸不大，油漆剥落的招牌挂在檐下，被晨风吹得嘎吱响。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据常年不开。
林晚晴到的时候是辰时三刻。她驼着背，缩着脖子，用一种当铺朝奉特有的碎步走进茶楼，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跑堂的过来，她捏着嗓子：“一壶碧螺春。”
跑堂的刚要走，她又加了一句：“茶盖反扣着放。”
跑堂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应了声“好嘞”，转身走了。
林晚晴低着头，眼睛却没有闲着。茶楼里人不多，三五个茶客，有嗑瓜子的，有看报纸的，都是本地面孔。二楼的木楼梯偶尔响一声，有人上去。
碧螺春端上来了。茶盖反扣着，碗底垫了一张纸巾——暗号对上了。
她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
等。
## 四、蛇蜕
等了半个时辰。
楼梯响了。
一个人从二楼下来，脚步轻，身形瘦，穿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上包着块花布巾。走到一楼散座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眼神在茶楼里扫了一圈。
林晚晴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张脸她认得——**周丫头**。
大太的贴身陪房。从大太太进门就跟着的人。昨还在佛堂里，把刘福的事告诉了老太。
**老太太“沈家有内鬼不止一个”的时候，周丫头就站在佛堂外面。**
林晚晴的牙关咬紧了。
刘福是明面上的靶子，周丫头才是真正的根。孔家把一个长工送进来让所有人盯着，真正的暗线就藏在灯下黑——谁会怀疑大太太的陪房？
周丫头在刘福昨坐过的那个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茶。她在等人。
林晚晴没有动。她把瓜皮帽压低了一寸，端起碧螺春抿了一口。
五分钟。十分钟。
茶楼门口的竹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走进来。不高，脊背弯着，像一截没刨干净的木头桩子。手指很长，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深褐色的烟渍。
他径直走向周丫头那张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
“东西在哪？”
周丫头低着头，声音压得很细：“柳爷，沈怀瑾把底单锁在了城防营的铁柜里，钥匙随身带着。他今早出城了，柜子——”
“我不问柜子。”那男人打断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问的是**另一样东西**。何敬之藏在沈家的那本原始账册。”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
**原始账册。**
不是汇票底单，不是对兆稿——是何敬之手里那本从没出现过的、记录了所有资金流向的原始账册。
她从不知道这东西存在。沈怀瑾也没提过。
周丫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丫鬟，换了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冷——
“柳爷放心。我知道在哪。”
林晚晴攥着茶碗的手指发白。她的后脊贴着椅背，整个人钉在角落里不敢动。
柳文柏的目光忽然偏了一下，往茶楼角落扫了一眼。
那道目光像一根冰针，从林晚晴头顶掠过去。
她低下头。心跳声在耳朵里响得像擂鼓。
三息之后，柳文柏收回目光，对周丫头了最后一句话：“今晚。亥时。”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多留，掀帘出门。脚步声混入街上的人流，消失了。
周丫头又坐了片刻，也走了。她出门时往右拐，绕向了聚宝楼的后巷方向。
林晚晴仍然没动。她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放下铜板，起身，弓着腰碎步出了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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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后巷
回到沈府时已近午时。
林晚晴换回女装，坐在房里等何翠。等到未时，何翠才从后门闪进来。
她左手按着右肋，脸色比墙灰还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亮得吓人。
“跟上了。”何翠蹲在她跟前，声音压到最低，“周丫头出了茶楼正门往后巷绕，我从对面巷子追过去。她进了聚宝楼后院的柴房——里面有三个热着，的江北话。”
林晚晴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有一句我听清了。”何翠抬头看她，“枪柄里有东西，今晚必须拿到。”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晚晴站起来，走进里屋，从枕下摸出那把勃朗宁。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握把接缝处——紧得很，但确实有缝隙。
枪柄里有东西。
沈怀瑾没有过这件事。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也不知道。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柳文柏今晚就要动手。
“何翠，周丫头值夜几时换岗？”
“亥时。”
还有六个时辰。
“够了。”林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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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蝉蜕
她关上房门插了栓。
发簪。
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银簪，尖细而锐。簪尖探入枪柄底部的那道接缝，轻轻撬动，再撬——“咔”一声，握把面板松开了。
里面嵌着一片东西。比指甲盖还，薄如蝉翼，透着光能隐约看到密麻的纹路。
微缩胶片。
林晚晴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她拿出那枚铜质印章——“临江晚晴”——翻过来，印钮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恰好能容下这片胶片。
塞进去。严丝合缝。
枪柄重新组装，放回枕下。印章贴着腹，收进贴身的衣袋。
**枪是空壳。章才是底牌。**
来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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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瓮
亥时。
春桃是酉时回的府。林晚晴只交代了一件事：亥时整，端着药罐从厨房走到回廊拐角，绊一跤，摔碎。
春桃没问为什么。
此刻，前院回廊。
春桃端着药罐从厨房出来，走到拐角处，脚下一绊——药罐砸在石板上，碎了满地。浓黑的药汁淌得到处都是，苦味弥漫开来。
“哎呀！”春桃叫了一声。
前院几个下人围过来。周丫头也在其中，帮着收拾碎片。但她的目光往后院方向瞟了一眼——只一眼。
后院漆黑。林晚晴的房里没有点灯。
何翠伏在后院墙头的暗处，刀横在手边。月光照不进墙角，她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
屋内。
林晚晴坐在床帐里，剪刀握在右手。帐子半拢着，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勃朗宁放在枕上，月光刚好能照到枪身上那朵梅花。
——来拿枪的人，会看见枪。
然后他会发现枪柄是空的。
然后他会急。
急了就会犯错。
院门外有风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林晚晴的呼吸放到最浅。
脚步声来了。
很轻，从后墙方向。不是翻墙的声音——是有人从里面开了后门的栓。
**周丫头。**
然后是第二组脚步。更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地上的细沙被碾动了，发出微弱的摩擦。
有人在靠近她的窗户。
林晚晴握紧了剪刀。
——来了。
门栓在动。
不是被推的，是被顶的——一点一点，像蚕啃桑叶，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的细微变动。
栓头弹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门缝裂开一条线，月光从缝里挤进来，贴着地面铺了一道白。
一只手探进来。
手指纤细，指节灵活，是做惯了细活的手。那只手在门框上摸索了一下，确认没有暗栓，然后整扇门被无声地推开。
周丫头。
她穿着贴身的黑色短褂，布鞋底裹了棉，踩在地砖上跟猫爪子似的。进门之后没有四处张望——她太熟悉这间屋子了。
三步。直奔床头。
手伸到枕下。指尖触到冰凉的枪管。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得手了。
刀光。
何翠的短刀从帐帘后面横切出来，刀刃侧面贴上了周丫头颈侧的动脉。冷，薄，稳。
周丫头全身僵住。枪还攥在手里，但已经不敢动了。
“放下。”何翠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
枪落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子被林晚晴从里面掀开。她坐在床沿，手里那把剪刀尖朝下，对着周丫头的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把周丫头的脸劈成明暗两半。
“。”林晚晴开口，只一个字。
周丫头的牙关打颤。不是冷，是刀刃贴着皮肤的触感让她的身体先于意志投了降。
“柳……爷在外面。槐树上。”
“接应你的？”
“是。”
“几个人？”
“就他一个。其余的人在巷口望风。”
林晚晴的目光从周丫头脸上移开，落在窗户上。窗纸糊得严，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上面，枝杈分明。
其中一根枝杈的角度不对——太直了。
人。
林晚晴站起来，从床上捡起那把勃朗宁。掂拎，握把空荡荡的手感让她嘴角牵了一下。
她走到窗前。何翠押着周丫头跟过来，刀始终没离开那截脖子。
林晚晴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抬手，把那枪往外一扔。
枪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槐树根部的草丛里。
“柳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院墙外。“你要的敲门砖，沈家物归原主。”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槐树上有动静。不是跳下来的声音——是滑下来的。像一条蛇从树干上蜕下去，悄无声息。
草丛窸窣响了一下。有人捡起了枪。
短暂的沉默。林晚晴知道他在拆枪柄。
果然——下一瞬，墙外传来一声低笑。嘶哑的，像砂纸磨在铁锈上。
“三姨太。”柳文柏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不急不恼，甚至带着点赏鉴的意思。“沈怀瑾真是留了个好看家犬。”
林晚晴没接话。
“但这临江城的局——”他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已经在往巷子深处走，“现在才算活了。”
脚步声消失。
何翠侧着头听了几息，低声：“走了。”
林晚晴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指腹上有一层薄汗，被夜风吹干后留下微凉的触福
她刚要转身——
“砰！”
沈府正门方向，剧烈的砸门声炸开。
不是拍门。是砸。用枪托砸的那种闷响，一下接一下，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
“沈府的人听着！城防营奉令彻查孔家钱庄余孽走私案，开门接检！”
白景文的声音。
林晚晴的血往脑顶冲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何翠的脸色变了：“太——”
“不慌。”林晚晴回到床边，动作很快。她把周丫头推到墙角，对何翠：“绑了，堵嘴，塞床底下。”
何翠两下把人制住。
前院已经乱了。有人在喊“开门开门”，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进来了。
林晚晴站在屋子中央。
前面是白景文，借题发挥来抄家。后面是柳文柏，隐在暗中等着收渔翁之利。沈怀瑾在城外，春桃在前院，她手里没有兵，没有人，没有枪。
有的只是贴身衣袋里那枚铜质印章，和嵌在印钮里的一片微缩胶片。
军靴声停在她院门外了。
有人在踹门。
林晚晴伸手摸了一下衣袋。印章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沈怀瑾过——“印章是你自己的。不是沈家的。”
路条印信。城门放校不经任何饶手。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东西——和那沈怀瑾站在后院时一模一样的平静。
院门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猛地灌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白景文站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军警中间，脸上带着那种让志的薄笑。
光落在林晚晴脸上。
她站在廊下，腰背笔直，一只手按在衣襟上——那枚印章的位置。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白营长，你踹的这扇门，不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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