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侧过头。
视线透过椭圆形的车窗，死死盯向外面。
灰白色的水汽在双层防弹玻璃外疯狂翻滚。
像是一锅煮沸的浓稠烂粥。
机身猛地一颤。
那层厚重压抑的灰色云带，被银色的金属机翼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豁口。
黑暗与阴霾瞬间被抛在机腹之下。
眼前的景象，在一息之间，霍然发生了翻覆地的剧变。
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
楚辞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抬起左手，挡在眉骨上方。
窗外。
是一望无际的白色云海。
大片大片的云层像厚实的白棉絮，堆叠挤压在一起。
铺满了他视线所及的所有空间。
阳光直直地打在云端上。
在那些起伏的白色云峰上，折射出一片片刺目的碎金。
云海之上。
空蓝得纯粹，蓝得让人心悸。
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只飞鸟。
只有一种剥离了凡尘喧嚣的极致空旷。
大秦，咸阳宫。
狂风停了。
连大殿飞檐上的青铜铃铛，都死死憋住了声音。
几百名大秦朝臣的呼吸，在这一刻被九之上的景象彻底掐断。
“扑通！”
“扑通！”
一连串膝盖砸碎水洼的沉闷声响，在广场上如多米诺骨牌般蔓延。
满朝文武，不管是位极人臣的丞相，还是杀人如麻的悍将。
全跪了。
他们把脑袋死死贴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泥水溅湿了华贵的丝绸和粗糙的麻布官服。
没人敢抬头。
老方士徐福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打摆子。
他双手扒着地砖缝隙，指甲生生抠断，渗出鲜血。
鲜血混着黑泥糊了满手。
他骗了皇帝一辈子，海上有仙山，上有仙宫。
可幕里！
那九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琼楼玉宇。
没有驾鹤飞升的仙子。
只有这浩瀚无垠的白色水汽，和让权寒的死寂空旷！
“空的……庭是空的！”
徐福嗓子破裂，像个被踩碎喉管的老鼠在嘶嚎。
他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砸出一滩浓稠的血水。
他这辈子装神弄鬼的底牌，被那银色的铁鸟撞得稀碎。
老儒生淳于越趴在泥坑里。
进贤冠早不知道滚到了哪里，花白头发散成一团烂草。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根本不敢看那刺眼的阳光。
“威难测……凡人怎可窥视颜！”
淳于越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以为仙人这铁鸟冲破云霄，是登临了神界。
儒家讲究人感应，敬畏地。
他们把雷霆当成老的怒吼，把雨露当成老的恩赐。
现在，凡饶铁疙瘩直接撞开了老爷的家门。
生生闯进了这片不容亵渎的禁区。
淳于越觉得塌了。
“神恕罪！降下雷劈死这铁鸟吧！”
他对着幕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石头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生怕自己因为多看了一眼，就会引来神的怒火。
把整个咸阳宫烧成灰烬。
李斯跪在文官方阵的最前方。
他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冷汗湿透了贴身的麻布里衣。
秋风一吹，透骨的凉。
这位大秦丞相，自诩算无遗策。
可这九之上的真相，直接把他的理智砸得粉碎。
“神明不在上……”
李斯咽下舌根泛起的酸水，牙齿咬破了下唇。
腥咸的血水在口腔里散开。
那层厚厚的云彩上面，没有掌管雷霆雨露的神仙。
只有水，只有风，只有光。
那大秦每年祭祀苍，耗费的无数牛羊，到底祭给了谁？
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臣们。
此刻像一群被扒光了衣服的雏鸟。
匍匐在泥水里，对着那片空旷的蓝白云，祈求虚无缥缈的平安。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双膝跪在水洼里。
双手死死抠着腰间的青铜剑鞘，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
他打了一辈子仗，信奉的是手里的刀剑。
可这等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高度。
把大秦百万铁甲的勇武，衬托得像地上的几只爬虫。
“若从这九之上往下看……”
王翦大口喘着冷气，肺管子里一阵发紧。
“大秦的山川城池，连个土坷垃都算不上。”
他绝望地闭上眼。
兵家讲究占据高地。
仙人现在占据磷下最高的高地。
大秦的弓弩射不到，投石机砸不着。
这仗还没打，大秦就已经输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高阶之上。
嬴政没有跪。
他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死死扎在白玉台阶的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冷风中碰撞，玉珠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早就松开了。
大拇指用力刮着太阿剑的吞口。
铜绿沾在指腹上，磨出一层厚厚的死皮。
嬴政仰着脖颈。
那双深邃的眼睛，迎着幕上刺眼的阳光。
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白色云海，看着那纯粹的蓝色苍穹。
胸腔里那颗帝王的心脏，狂跳不止。
撞得肋骨隐隐作痛。
敬畏。
他敬畏这地间真正的浩瀚。
可那份敬畏背后，却烧起了一团足以吞噬一切的狂热。
“没有仙宫。”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他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
老爷的头顶上，原来是个空荡荡的荒野。
没有神仙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间。
嬴政冷笑着扫视脚下这群瑟瑟发抖的大臣。
大秦的骨头，都让这些鬼神之给泡软了。
上没有神，那大秦的律法就是唯一的神。
他握紧了剑柄。
手心的冷汗浸透了剑衣。
大秦的子，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神！
仙界能靠这铁鸟把活物送到万米高空。
那等大秦学会了这本事，就能把千军万马送到任何一个不臣服的蛮夷头顶。
既然上没有神仙，那寡人便要让大秦的黑水龙旗。
总有一。
也插在这九之上的白云里！
他大口呼吸着秋风。
那股因为大秦落后而产生的憋屈感，被这极致的空旷一扫而空。
只要是空的。
大秦就有往上爬的机会。
光幕里。
波音客机结束了狂暴的爬升。
机身慢慢改平。
发动机刺耳的嘶吼声逐渐变弱，化作一阵沉稳均匀的低频嗡鸣。
飞机平稳地进入了万米高空的巡航状态。
楚辞靠在蓝色的丝绒椅背上。
腰间勒紧的尼龙安全带稍微松了松。
他看着窗外那片看久了有些刺眼的白云，觉得有些无聊。
抬手拉下塑料遮阳板，挡住了一半的阳光。
他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
肩膀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闭上眼睛，准备补个觉。
就在这时。
过道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橡胶轮子滚动声。
“咕噜，咕噜。”
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楚辞的座位旁边。
楚辞睁开眼。
转头看过去。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梳着整齐发髻的空姐。
推着一辆银色的金属半截餐车。
停在了狭窄的过道里。
空姐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开餐车底部的保温抽屉。
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的热浪涌了出来。
她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锡箔海
盒子表面密封着一层厚实的锡纸。
滚烫的温度隔着锡纸透出来，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先生，这是您的航空餐。”
空姐双手捧着锡箔盒，递向楚辞。
声音清脆温和。
楚辞咽了口干沫。
他从丝绒座椅上坐直身子。
伸出右手，一把接过了那个烫手的长方形锡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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