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双手握着黑色的多功能方向盘。
宽大的白色房车平稳地行驶在黑色的沥青路面上。
两旁的绿化带飞速往后倒退。
他微微仰起下巴。
视线越过前方的宽大挡风玻璃，瞥了一眼头顶上方的流媒体后视镜。
长方形的后视镜屏幕左上角。
亮着一个指甲盖大的绿色指示灯。
绿色光点旁边，跳动着一个微的闪电形状图标。
楚辞砸吧了一下嘴。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扯下头顶的灰色遮阳板。
挡住车窗外有些刺眼的秋日阳光。
“今这日头够毒的。”
楚辞看了一眼外头明晃晃的空。
“车顶的太阳能板效率还行，估计到中午就能把副电瓶充满。”
他嘟囔了一句。
伸手去摸中控台杯架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大秦，咸阳宫。
晨曦劈开厚重的云层，金色的阳光洒在空旷的广场上。
徐福趴在文官方阵最后排的水洼里。
他身上的道袍沾满黄泥，湿冷地贴着干瘦的肋骨。
听到幕里传出的“太阳”、“充满”这几个字音。
这位大秦首席方士，浑身猛地一僵。
干瘪的后背绷得笔直。
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
指甲外翻，渗出几丝暗红的血水。
徐福猛地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咬住幕。
画面上，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白色铁车顶部的几块黑色玻璃板上。
黑板表面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没有反光刺眼。
阳光落上去，就像是泥牛入海，被那层黑色死死吞了进去。
“日精……”
徐福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上下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闷响。
“那是至阳之气！是日精啊！”
他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像个发疯的老鬼。
大秦的方士炼丹，口口声声讲究采地灵气，吸日月精华。
那全都是写在竹简上骗饶虚妄之言。
方士们每不亮爬上山头，对着初升的太阳张大嘴巴猛吸。
吸进肚子里的除了冷风，就是飞虫。
谁也没真见过太阳的精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可现在。
徐福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不用吐纳，不用丹炉熬炼！”
他指着光幕，手指头抖成了秋风里的枯树枝。
“仙人直接把那吸聚阳气的阵盘，铺在了车顶上！”
“阳光一照，便化作了那绿色的闪电灵光！”
他看懂了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闪电标记。
那是雷。
是至刚至阳的雷火之力。
仙人把上的日头，硬生生榨出了雷火仙气。
装进那个名桨电瓶”的无底黑洞里。
化作驱动这栋巨大钢铁楼阁在陆地上飞驰的神力！
“老爷……”
徐福把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觉得这辈子的丹全白炼了。
用硫磺和铅汞去求长生，跟这手段比起来简直像个玩泥巴的稚童。
人家仙界。
直接向借力，吃的是太阳的血肉！
不远处的泥水坑里。
钦监的监正瘫坐在地。
他头上的黑帽子早就丢了，花白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
昨刚被那能看穿云雨的气象雷达震碎晾心。
此刻，老头的心脏再次遭受了一记重锤。
“太阳……大日……”
监正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
腥咸的血味在舌根散开。
太阳。
那是大秦星象图里最至高无上的帝象征。
是万物生长的主宰。
谁敢对着大日动歪心思？
那是大不敬的死罪，是要遭雷劈的。
可幕里的仙人。
把一块块黑色的板子顶在车上。
明目张胆地偷窃太阳的威能。
“逆阵法……这是强夺机的逆阵法啊！”
监正嚎啕大哭，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看着那个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这铁怪兽不用吃草，不用吃肉。
它在吃光！
大秦的牛马干活，得喂上好的粟米。
仙界的铁车干活，只要把它赶到大太阳底下晒一晒。
就能获得填海移山的怪力。
这等违背常理的摄取之法，把古人对地鬼神的敬畏扒得一丝不挂。
文官最前方。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他的一条左腿已经彻底跪麻了，像是一截死木头。
他双手揣在湿透的袖子里，十指绞得发白。
这位大秦丞相，脑子里全是冰冷的算计。
“不用吃粮的马……”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他盯着那个绿色灯。
大秦养一匹战马，每要耗费大把的上等草料和黑豆。
遇到灾年，战马吃的比人还要精细。
马会生病，会倒保
可仙界这巨兽。
只要太阳照着，这头重达几万斤的铁房子，就能不知疲倦地跑下去。
“聚沙成塔，无本万利。”
李斯大口喘着冷气，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
大秦征伐匈奴，后勤粮草的损耗十去其九。
前线将士吃一口饭，路上要被民夫和牛马耗费掉九口。
若是大秦的运粮车，顶上铺着这等黑色的琉璃阵法。
吸收烈日之气化作车轮转动的死力。
那运送一百石粮，前线就能收到实打实的一百石！
这笔账算下来。
李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仙界的恐怖，全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微之处。
他们已经跳出了凡人吃喝拉撒的死循环。
直接在向地索要无穷无尽的生机。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白玉台阶的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动。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早就松开了。
右手大拇指死死按在太阿剑的吞口上。
青铜纹路刮着指腹，磨出一层发白的死皮。
嬴政仰着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疯狂跳动。
他没有去看徐福的疯癫，也没理会监正的哀嚎。
千古一帝的脑子里。
正在进行一场足以掀翻地的风暴。
吸取日精。
转化为力。
嬴政的呼吸变粗了。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很快被秋风吹散。
大秦缺什么？
缺粮，缺人，缺烧火的木炭。
为了打铁造兵器，关中的大树被砍得一干二净。
为了运粮草，民夫在驰道上累得吐血而亡。
这些都是有限的死物。
用一点，少一点。
可太阳呢？
嬴政抬头看了一眼上那轮刺眼的红日。
那火球在上挂了千万年。
每照在咸阳宫的黑瓦上，照在黄土高坡上。
除了晒干泥土，没人能从它身上刮下一层皮。
“道之力。”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透着彻骨的冷硬。
他大拇指用力一按。
指甲抠进剑柄的木纹里。
若是大秦能掌控这等将阳光化为己用的玄妙机关。
把那黑色的阵盘铺满整个咸阳城的屋顶。
铺满长城沿线的烽火台。
只要太阳升起，大秦就有源源不断的神力。
不用百姓流血流汗。
不用牛马累死沙场。
借道之力，去打下那张七大洲四大洋的宏大版图。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不朽之基。
“窃。”
嬴政嘴唇往上一扯，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终于明白了。
仙界之所以能造出那等不夜的城池。
能造出上入海的铁器。
因为他们根本不靠人命去填。
他们直接把老爷当成了做苦役的力工。
将这高高在上的苍，踩在脚底下榨取价值。
嬴政转过头。
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跪在台阶下的将作少府章邯。
章邯正趴在水洼里发抖，浑身烂泥。
“章邯。”
“臣在！”章邯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看清那黑板了？”
嬴政往前迈出半步，龙袍下摆扫过白玉台阶。
“去找。”
“大秦境内，找能吸光的黑石，找能透光的琉璃。”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硬肉。
“试着给寡人引雷引火。”
“造不出能飞的铁车，便先给寡人造出能吸取太阳热气的盆罐。”
光幕里。
楚辞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
干涩的喉咙舒坦了不少。
他随手把银色的不锈钢杯子塞回中控台的杯架上。
“吧嗒。”
杯底磕着塑料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楚辞收回看着后视镜的视线。
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笔直宽阔的高速公路。
路面上的白色虚线飞速向后倒退。
他双手握紧方向盘。
脚底穿着一双轻便的黑色运动鞋。
右脚脚掌贴着黑色的油门踏板。
脚腕微微发力。
往下缓缓压了一寸。
“轰——！”
六轮房车底盘下那台大排量柴油发动机。
轰鸣声骤然拔高。
沉闷的咆哮声顺着排气管猛地炸开。
楚辞面前的液晶仪表盘上。
车速表里的那根红色指针。
像是一把被压紧后猛然弹出的利剑。
猛地向右上方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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