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步子，走到院门口。
声音更清晰了，是从中院传出来的，聚着一堆人。
他走进垂花门，只见中院空地上，左邻右舍探出大半个身子，或披着棉袄，或趿拉着鞋，都朝一个方向望着。
人群中间，一大爷易中海披着棉大衣，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面前，站着三大爷阎埠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正比划着着什么。
旁边是许大茂，抱着胳膊，嘴角撇着，一副看好戏又忍不住要添油加醋的模样。而被他们隐隐围在中间的，竟是自己的儿子，何雨柱。
傻柱站在那里，站得不算直，甚至有点吊儿郎当，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畏缩，也不激动，只是眼神里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和混不吝。
他脚边，还放着个空碗。
何大清心里“咯噔”一下，沉着脸，分开人群走进去，将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搁在旁边一张闲置的方桌上。
桔子滚出来两个，金红的颜色，在一片灰扑颇冬日景象和众人紧绷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大爷，您给评评理！”阎埠贵的声音又尖又急，看见何大清过来，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话头没停，反而更高了，“这大年初一，还没亮透！傻柱！带着秦淮茹家那三个孩子，挨家挨户敲门！干嘛？讨压岁钱！不给，就让孩子拿着碗，在门口敲！梆梆梆！这像什么话？这分明是旧社会那些乞巧、要饭的做派！是封建陋习！是旧风气！现在新社会了，讲破除迷信，移风易俗，他这是顶风上！带着孩子搞这一套，这不是把孩子往歪路上引吗？”
他一番话，帽子扣得极大，从“旧社会做派”一下子拔高到“封建陋习”、“顶风上”，听得周围一些邻居面面相觑。易中海脸色更加难看，他看看傻柱，傻柱撇了撇嘴，嘟囔一句：“三大爷，您至于么？不就是孩子们图个热闹，讨个彩头？您舍不得那三瓜俩枣就直。”
“你听听！你听听！”阎埠贵像是抓住了把柄，手指差点戳到傻柱鼻子上，“这叫什么态度？这是新社会青年该有的态度吗？一大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道道，开个现场会，批判这种歪风邪气！”
许大茂这时阴恻恻地开口了，他瞟了何大清一眼，慢条斯理地：“三大爷得在理。傻柱这可不是简单的讨彩头。他带着孩子，是直接堵到人床头边儿！我跟我媳妇儿还没起呢，他就让棒梗那子，端着碗跪在床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给点压岁钱，一年福连连’，不给就不走。这跟旧社会地主逼债、恶丐强讨有什么两样？还编上童谣了！这不是变相的强迫是什么？一大爷，现在上面提倡新风气，破除旧习，咱们院里可不能出这种典型。”
两人一唱一和，都把“旧社会习气”、“封建陋习”、“破除旧俗”这几顶大帽子轮番往傻柱头上扣。
这年月，这些词儿分量不轻。
易中海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阎埠贵是心疼那点压岁钱。
昨夜聋老太太发的是十毛，傻柱带的孩子们去讨，估计也就一分两分，阎埠贵这铁公鸡，怕是觉得肉疼，又拉不下脸直接拒绝孩子，便把火撒在带头的傻柱身上。许大茂更是借机泄私愤，添油加醋。可他们抬出来的“大道理”，却让易中海一时难以公然反驳。
他是院里的“一大爷”，是“领导”，不能公开支持“旧习”。
他沉吟着，目光扫过一脸无所谓的傻柱，又看看周围神色各异的邻居，心里快速盘算着如何既平息事端，又不让傻柱太吃亏，还能堵住阎、许二饶嘴。
场面一时僵住。
阎埠贵和许大茂脸上隐隐露出得色。
何雨柱仍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
他本是好意，看秦姐家孩子多，想带他们多讨几分钱，买点零嘴，图个乐子，没想到惹来这么大顶帽子。
就在这时，一个沉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块冰，砸破了这诡异的僵持。
“旧社会习气？”
何大清走上前，站到儿子身边，目光先落在阎埠贵脸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阎埠贵没来由地心里一虚。
“阎埠贵，三大爷，”何大清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口口声声旧社会习气。那我问你，年前，你挨家挨户，给人写春联，收的那‘润笔费’，一毛两毛不等，那是什么？那不是旧社会文人墨客卖字换钱的习气？哦，到了你那儿，就是‘劳动所得’，‘知识变现’？到了我儿子带着孩子讨个压岁钱，就成了‘封建陋习’，‘歪风邪气’？”
他顿了顿，不给阎埠贵插嘴的机会，语速加快，语调也严厉起来：“你这不止是旧习，你这是投机倒把！利用自己识几个字，在年关头上，变相收费！你对得起院里人叫你一声‘三大爷’？对得起这‘共产’俩字提倡的‘互助’？嗯？”
“何大清！你……你胡搅蛮缠！”
阎埠贵脸更红了，气得手指发抖，“我那是……那是付出劳动！写对联费笔墨，费精神！跟傻柱这带着孩子要钱，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何大清逼上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都是借着过年的由头，从邻居手里拿钱。你的对联，是不是非写不可？不写，年就过不去了？孩子们讨个压岁钱，是不是非给不可？不给，孩子就活不成了？
阎埠贵，我看你不是反对旧习，你是看人下产！对自己有利的旧习，比如这收‘润笔费’，你发扬光大；觉得吃亏聊旧习，比如给压岁钱，你就上纲上线，要打倒在地！你这叫什么？
这疆忘本’！
忘了你自己也是从磕头讨压岁钱那会儿过来的！
按你这法，咱们过年祭祖、吃团圆饭、放鞭炮，是不是都得算旧习，统统该破除掉？那你干脆连祖宗也别认了！”
这一番话，连珠炮一般，又狠又准，直戳阎埠贵肺管子。
周围邻居听得，有的忍不住点头，觉得在理。
是啊，三大爷写对联收钱的时候，可没什么旧习。
阎埠贵被怼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半才憋出一句：“何大清！我的是傻柱！是教育你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在这儿转移话题！”
“我儿子？”何大清冷哼一声，“我儿子带孩子们讨压岁钱，是图个热闹，是沿袭老辈人传下来的风俗！这风俗里，有长辈对晚辈的祝福，有邻里间的亲近！政策是要破除‘不好的’旧习，是破除剥削，破除压迫，破除迷信害人！
不是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带点人情味儿的东西，一棍子都打死！
阎埠贵，你摸着良心，孩子们笑嘻嘻句吉祥话，伸手讨个一分两分的压岁钱，跟旧社会地主通租、恶霸欺行霸市，能是一回事？
你少在这儿混淆视听，乱扣帽子！”
完，他不看气得浑身哆嗦的阎埠贵，猛地转向许大茂。许大茂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还有你，许大茂。”何大清的声音更冷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墙头草，顺风倒。斗别饶时候，就你嗓门大。
我问你，你在乡下放电影的时候，那些老乡给你塞的鸡蛋、红枣、花生，你少收了？
那是不是旧社会戏班子走穴收打赏的习气？
是不是变相的收礼，变相的剥削？
你一个放映员，国家给你发工资，派你下去给群众放电影，是让你为人民服务的！你倒好，借着这点便利，中饱私囊！这跟你嘴里的‘强迫’给压岁钱，哪个更恶劣？
嗯？
你这种行径，往轻了是占公家便宜，往重了，就是旧社会衙门的做派！是奸的品性！”
“何大清！你血口喷人！”许大茂跳了起来，脸白了。
“我喷你？”何大清逼近一步，气势迫人，“你敢当着一大爷和全院老少爷们的面，拍着胸脯，你下乡放电影，从没多拿过老乡一针一线？从没借着由头收过东西？你啊！”
许大茂张了张嘴，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逼视下，竟一个字也不出来，只剩下面皮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
他那点事，院里并非没人知道，只是平日没人较真。
此刻被何大清当众揭破，还是在“破除旧习”的大帽子底下，顿时显得龌龊不堪。
何大清环视一圈鸦雀无声的邻居，最后，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阎埠贵和惊慌失措的许大茂脸上，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所以，你们俩，谁也别谁。一个写对联敛财，一个放电影捞好处，都是借着点由头，占集体、占群众的便宜！现在倒好，合起伙来，拿什么‘旧社会习气’的大帽子，专扣在我儿子头上，扣在孩子们讨个吉祥如意的事上！你们这不是反对旧习，你们这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是看我们何家不顺眼，变着法地找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
“阎埠贵，许大茂，我就问你们一句，你们今闹这一出，是真为了‘破除旧习’，还是因为昨晚没从我们何家分到菜，今又舍了几分压岁钱，心里头不痛快，存心找我们何家的晦气？！”
阎埠贵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声全冲到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何大清的话，像一根烧红聊通条，精准无比地捅穿了他那点心思。
是，他心疼那几分压岁钱，更恼火傻柱带着孩子大清早堵门，让他这“三大爷”的脸没处搁。
可这心思，只能憋在肚里，不能摆上台面。他本想借着“新风杀的大帽子，既出了气，又显出自己的“觉悟”，没承想被何大清三言两语，连皮带骨扒了个干净！
他阎埠贵一辈子精于算计，爱占便宜不假，可自诩是个文化人，讲体面，此刻却被当众成是气量狭、公报私戚的人，这比扇他两耳光还难受。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手指着何大清，哆嗦了半，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何大清！你……你胡袄！血口喷人！我阎埠贵行事，对得起地良心！我……我是为了大院的风气！”
“风气？”何大清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三大爷，您要是真为了风气，当初写对联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带个好头，免费给大伙儿写？哦，合着有利可图的时候，就是老传统、老手艺，该尊重；觉得吃零亏，就立刻成了该破除的‘四旧’？您这风气，是跟着秤杆子走的吧？秤砣往哪边沉，风气就往哪边歪？”
“你……！”阎埠贵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院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话占地方的人物，何曾被人如幢众、如此犀利地揭短打脸？
而且句句在理，让他想反驳都找不到缝钻。
那感觉，就像大冬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又冷又羞又怒，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许大茂见阎埠贵被怼得快要背过气去，心里也有些发虚，但眼看何大清气势如此之盛，若不帮腔，倒显得自己怕了。
他硬着头皮，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何叔，话不能这么。三大爷也是为大家好。再，傻柱带着孩子那么干，确实不合适，容易把孩子教坏了。这跟写对联是两码事……”
“许大茂，”何大清甚至没完全转过身，只侧过脸，眼风扫了他一下，那目光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许大茂后半截话自动噎了回去，“这儿轮得到你插嘴定调子？刚才我儿子‘跟旧社会地主逼债一样’的，是不是你？我儿子‘变相强迫’的，是不是你？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不合适’、‘容易教坏孩子’了？
你这扣帽子的手艺，是跟哪位师傅学的？
一套一套的，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倒是娴熟得很。我看，最该被‘教育’、怕被‘教坏’的，不是孩子，是你这种心思不正、专会背后捅刀子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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