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记忆商店门口遇到林满。
苏念转过巷口的时候，看到林满站在记忆商店门口。林满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林满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发尾有些分叉，被路灯的光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边缘。林满没有看手机，没有来回走动，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底座的人像。苏念走近的时候林满才转过头来，动作很慢，像是从某种很深的出神状态里浮上来。
“你也来了。”林满。
苏念站在林满旁边，并肩面朝那扇门。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某个断断续续的呼吸。苏念能听到林满的呼吸声，很浅，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克制，像是她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苏念侧过头看了林满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个正在等待某个结果的人。林满没有转头，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会来的。”林满，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服自己。
过了大概十秒，门无声地开了。风铃没有响。林满侧头看了苏念一眼，然后走进去。苏念跟在她后面。林满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稳，像是来过很多次，对店里的每一寸地面都已经熟悉。
顾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今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臂中段，露出臂内侧一道细细的旧疤。苏念注意到那道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留下的。
“第几次了？”顾夜问。
“第六次。”林满走到柜台前，“第七次快了。”
“我知道，”林满，“我准备好了。”
林满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坐下，也没有四处张望。林满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排玻璃柜上，那些光团在玻璃后面缓缓流动，暖黄色的，淡紫色的，冷蓝色的，像一群没有重量的生物在各自的空间里游弋。林满盯着其中一个看了很久，那个光团偏蓝色，比其他光团亮一些，在柜子里缓慢旋转着，像是在自己转圈。
苏念站在林满身后，看到林满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尖搭在柜台边缘，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苏念顺着林满的视线看向那团蓝色的光。
“那个是什么？”苏念问。
林满没有转头。“一段记忆。还没有人来换走它。”林满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它在等人。每一段记忆都在等人。”
苏念看着那团蓝色光在玻璃柜里缓缓转动，边缘的光晕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苏念站在林满身后，林满没有回头看她，但苏念能感觉到林满的肩膀微微绷着。
“你妹妹的事，有进展吗？”林满问。
“还在查。”
“快了，”林满，“你离她越来越近了。”
林满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放在柜台上，手掌平贴在台面上，苏念看到她的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了一下。林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
“你怎么知道？”苏念问。
林满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因为我也在等，”林满，“等第七次交易之后，我就能看到她。”
顾夜把玻璃杯放回柜台。“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第七次交易之后，你的执念残影会叠加到七层。你会听到七个不同的声音，看到七张不属于你的脸。你会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别人。”
林满沉默了一下。“我已经分不清了，多一个少一个，没有区别。”
苏念往前迈了一步。“你为什么要做到第七次？”
林满转过头看着苏念，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平静的、被磨平聊疲惫。“因为我想让他回来。我换到第七段记忆的时候，就会看到他了——虽然不是真的，但我能看到他。”
苏念没有话。
林满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苏念，第七次交易之后，我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如果到时候我不认识你了——你替我记住一件事。我来过这里。”
门合上，风铃没有响。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那盒从超市带出来的海底纵队饼干——塑料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光，卡通鱼的眼睛画得圆溜溜的，瞪着空气。苏念低头看了那盒饼干一眼，然后把它放回包里。包里的空间不大，那盒饼干塞进去的时候碰到了笔记本的封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声响。苏念没有立刻离开。
苏念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扇门——林满刚才推开的门已经关上了，风铃挂在门框上，铜管一动不动。苏念想起林满刚才的那句话——“如果到时候我不认识你了，你替我记住一件事。我来过这里。”苏念不知道林满还会不会回来。但苏念知道自己会记住那句话。
苏念问顾夜：“她会变成什么样？”
顾夜沉默了一会儿。“第七次交易之后，她的人格会被侵蚀。她不会死，但她会变成七个碎片。七个不同的饶声音，同时在这具身体里活下去。”
“那她还能回来吗？”
“她不会回来。但她的碎片会存在。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某一句她曾经过的话里。她会活在那里。”
苏念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林满离开的方向。苏念推开门，走进巷子，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苏念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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