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粘腻，带着污水、霉烂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燕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地穿过那条迷宫般的陋巷，又是如何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本能，钻进了一处似乎是废弃庙宇后院、堆满烂草和破砖的角落。当他背靠着一堵冰冷、湿滑的断墙，颓然坐倒时，眼前已是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左肩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整条手臂，那种阴冷刺痛的“青煞掌”毒劲，正如同无数细的冰针，顺着血脉向心脉和躯干侵蚀。肋下和左臂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在方才的亡命奔逃和激烈搏杀中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正顺着衣角一滴一滴，落在身下潮湿肮脏的泥土里。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被钝刀刮过，火辣辣地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冷。深入骨髓的冷。不仅仅是深秋夜寒，更是失血过多和毒劲侵体带来的、从内而外的寒意。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他低下头，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颤抖着去触摸胸前的襁褓。襁褓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他摸索着，探向婴儿的口鼻。
温热、微弱但平稳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指尖。
燕青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仿佛被这缕微弱的气息轻轻拨动了一下，没有断裂，却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安儿还活着，只是哭累了，或者……是饿晕了、冻僵了。
“还活着……就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般的声音，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引来更剧烈的疼痛。
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牛皮水囊，用牙齿咬开塞子，自己先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冷水，湿润了一下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然后，他用手指蘸了极少的一点水，轻轻涂抹在怀中婴儿有些干裂的嘴唇上。婴儿的嘴无意识地咂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做完这微不足道却耗尽他此刻大部分力气的事情，燕青再也支撑不住，头重重地靠在断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和血水混合，从额角不断滑落。
不能睡……不能晕过去……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安儿怎么办……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满口的腥甜让他混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瞬。他强迫自己思考。
这里是哪里？似乎还在大名府城内，但应该是极偏僻的贫民区或废弃地带。追兵……那些梁山和官府的人，肯定在满城搜捕。方才那个使子午鸳鸯钺头领发出的哨音，就是召集同伙的信号。快亮了，一旦亮，他这一身是血、带着婴儿的形迹，根本无所遁形。
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尤其是左肩的毒！然后，必须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或者找到其他出城的途径，离开大名府！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可是，怎么处理？他身上的金疮药已经用完。左肩的毒，他虽通晓一些江湖手段，但对这种阴毒的掌力并不精通，仓促间难以化解。去哪里找药？哪里安全？
一个个难题，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就在他竭力维持清醒，脑中飞速盘算却茫无头绪之际，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夜风吹拂的声响，从前院（如果那破败的大殿还能算前院的话）方向传来。
燕青浑身一凛，瞬间屏住了呼吸，连怀中的卢安也似乎感受到了他骤然绷紧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他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短戟已失，铁尺已飞，只有靴筒里还插着一把备用的、不过三寸长的匕首。他轻轻将匕首抽出，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借着断墙和一堆烂木板的缝隙，朝前院方向望去。
月光比之前稍微亮了一些，勉强能看清前院大致的轮廓。这里果然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殿宇早已倾颓大半，只剩几堵残墙和半截神像，在月光下投出怪诞的阴影。
而就在那半截斑驳的神像前，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穿着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褐色短打，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范阳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神像，仿佛在凭吊，又仿佛在等待。
燕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追兵？还是巧合路过？此人能在自己几乎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轻功和隐匿功夫定然极高！是敌是友？
他紧握匕首，将身体蜷缩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微不可闻。怀中的卢安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竟异常地安静下来。
那戴斗笠的灰衣人静立了片刻，忽然，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朝着燕青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尽管隔着斗笠，燕青却有一种被目光穿透的错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灰衣人并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神像前那布满灰尘和鸟粪的残破供桌上。
那是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包，不大，约莫拳头大。
放好东西，灰衣人又静立了数息，然后，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残墙断垣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燕青伏在暗处，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那灰衣人确实已经离去，周围再无其他动静，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惑却更重了。
那人是谁？为何深夜来此废弃庙宇？他留下的又是什么？是针对自己，还是巧合？
挣扎良久，对药物和生机的极度渴望，以及对那灰衣人诡异行径的好奇，最终压倒了他的谨慎。他必须去看看。万一……是药呢？
他强撑着站起身，忍着浑身剧痛，一步步挪到前院，来到那残破的供桌前。月光正好照在青布包裹上。
他先用匕首心地挑开布包一角。没有机关，没有毒物。里面露出几个瓷瓶和一个油纸包。
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瓶是上好的金疮药，气味清冽；另一瓶是解毒散，带着淡淡的草药苦香。油纸包里，则是几块压得很实的、掺了蜂蜜和药材的干粮，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布包最底下，还压着几块碎银子和一张折叠的、极为粗糙的草纸。
燕青拿起草纸，凑到月光下。纸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简略的线条，像是一幅地图，标注了这座土地庙的位置，以及一条弯弯曲曲、通往城外某个地方的路径，路径尽头画了一个圈。地图旁边，还有几个同样歪扭的字：“速离，勿信人，北校”
没有落款。
燕青捏着这张草纸，心中翻起滔巨浪。这不是巧合！那人就是冲他来的！知道他受伤中毒，知道他需要药物和食物，甚至为他指明了逃生的方向！是谁？卢府旧人？燕青在江湖上确有些朋友，但谁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谁又能在梁山和官府如此严密的围捕下，悄然送来这些东西而不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是敌是友？“勿信人”三个字，透着深深的戒备和警告。
然而，此刻的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看着手中的金疮药和解毒散，感受着腹中如火灼般的饥饿和浑身伤口的剧痛，燕青咬了咬牙。无论这是陷阱还是援手，他都必须赌一把！赌这渺茫的生机！
他不再犹豫，立刻退回刚才藏身的角落。他先心地将卢安放在相对干燥的烂草堆上，用外袍盖好。然后，他解开自己左肩的包扎。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青黑色，肿胀发亮，流出的血也是紫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腥臭。他忍着恶心和剧痛，将解毒散倒了一半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更加剧烈的刺痛，仿佛有无数虫在啃噬，疼得他浑身痉挛，几乎晕厥。他死死咬住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扛了过去。
清凉感渐渐压过了刺痛，伤口的青黑色似乎淡了一点点。他不敢多用，将剩下的解毒散和内服的另一半心收好。接着，他处理肋下和左臂的伤口，撒上金疮药，用从自己内衫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虚脱般大汗淋漓，靠在墙上喘息了许久，才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虽然伤毒未愈，但至少暂时压制住了恶化的趋势。
他拿起一块药饼，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微甜的蜂蜜和药材的苦涩混合，化作一股暖流流入腹中，迅速补充着消耗殆尽的体力。他又喝了几口水，感觉精神好了不少。
他看向身旁襁褓中的卢安，心中稍定。至少，暂时不会死了。
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对他来，白可能比黑夜更加危险。
他必须立刻动身，按照那幅简陋地图的指引，离开这里，出城！
他重新将卢安用外袍裹好，牢牢系在胸前。将剩下的药物、干粮、碎银子贴身藏好。那张草纸地图，他仔细看了几遍，牢牢记住路线，然后撕得粉碎，塞进墙缝。
最后，他握紧那柄唯一的匕首，看了一眼灰衣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卢府大致所在的东方。那里，火光似乎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滚滚浓烟，在渐亮的色中，如同巨大的、扭曲的墓碑。
员外，夫人……乙，带安儿走了。
他转身，不再回头，拖着依旧疼痛但已能行动的身体，如同最警惕的野兽，没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朝着地图上标注的北方路径，艰难而坚定地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只知道，怀中的这个孩子，是他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最后的火种。
而此时此刻，卢府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火在黎明前被扑灭了大半，并非官府救火得力，而是可烧的东西已然不多。昔日富丽堂皇、气象万千的“玉麒麟”府，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木碎瓦，满地狼藉。未燃尽的梁柱冒着青烟，发出噼啪的余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焦臭和血腥，令人作呕。
一队队穿着公人服色、或作寻常劲装打扮的汉子，正在废墟间翻检、搬运尸体。他们将卢府护卫、仆役的尸体胡乱堆放在一边，准备用马车拉去城外乱葬岗掩埋。而将那些黑衣杀手（梁山方面的人）的尸体，则心地收敛，用草席裹了，悄悄运走。
在原本主宅“浩然堂”前的空地上，点起了十几支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一群人正站在那里。为首两人，气度不凡。
左边一人，身穿紫色官袍，腰系玉带，面白微须，年约五旬，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正是当朝太师，权倾朝野的蔡京心腹，大名府留守司的上官——梁中书。只不过此刻，这位梁中书脸色并不好看，眼神中甚至有一丝压抑的惊怒和后怕。
右边一人，身高不过六尺，面黑身矮，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如渊的气度。他穿着寻常的员外便服，头戴方巾，面容敦厚，眼中却时常闪烁着深邃难测的光芒。正是“及时雨”宋江。他身后半步，站着“智多星”吴用，羽扇轻摇，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再往后，则是“李广”花荣、“黑旋风”李逵、以及“神行太保”戴宗等数名梁山核心头领，皆神色肃穆。
“宋公明，”梁中书声音有些发干，看了一眼四周惨状，低声道，“此番……是否太过酷烈？卢俊义毕竟曾是我大名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又蒙圣上招安赐官，如此满门……万一朝中有人追究，圣上闻知……”
宋江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悯人又无奈的神色，拱手道：“恩相明鉴，非是宋江心狠。卢俊义暗通田虎余孽，证据确凿，心怀怨望，意图不轨。圣上明察秋毫，下旨严办。我梁山兄弟蒙圣上洪恩，招安报国，自当为君分忧，铲除奸佞。今夜之事，虽惨烈了些，但也是为了江山社稷，防患于未然。些许浮言，恩相不必挂怀，蔡太师那里，自有分。”
他话得冠冕堂皇，将灭门惨案归结于“圣旨”和“锄奸”，将自己和梁山撇得干干净净。梁中书听了，脸色稍霁，但眼中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他自然知道所谓“证据”是怎么回事，更清楚蔡京、宋江等人要除掉卢俊义的真正原因。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他也被绑上了这条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只是……”梁中书犹豫了一下，看向宋江，“听闻那卢俊义之子，尚在襁褓，以及其心腹燕青，似乎……走脱了？”
宋江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敛去，温言道：“恩相放心。不过是一婴孩与一家奴，已成丧家之犬，漏网之鱼。我梁山兄弟，还有高廉高太尉派来的高手，正在全力追捕。大名府已四门紧闭，严加盘查，他们插翅难飞。些许事，不劳恩相挂心。”
正话间，一个身形高瘦、面容冷峻、穿着道袍却作武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从内宅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一个托盘的军士。此人正是“高廉”，高俅的堂兄弟，以法术和武功闻名，此次奉高俅之命，带人协助“剿灭卢府叛逆”。
“宋头领，梁大人。”高廉走到近前，微微拱手，语气冷淡。
“高兄，内宅情况如何？”宋江问道。
高廉面无表情，示意身后军士上前。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高廉伸手揭开。
火光下，托盘上赫然是几件女子首饰，一支金簪，一对玉镯，还有一枚雕刻着麒麟图案的羊脂玉佩。玉佩上沾染着早已凝固的、暗褐色的血迹。
“在贾氏房中发现的。”高廉淡淡道，“人已经死了。自刎。尸体就在她房郑此外，卢俊义之妻贾氏房中，并未发现任何与田虎余孽往来的书信证据，倒是在其妆奁夹层中，发现了这个。”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巧的、密封的火漆竹筒，递给宋江。
宋江接过，捏碎火漆，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绢纸，就着火光看了几眼。纸上字迹娟秀，是女子笔迹，内容却让宋江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将绢纸递给旁边的吴用。
吴用快速扫过，羽扇轻摇，低声道：“贾氏倒是个刚烈聪慧的女子，可惜了。她已知必死，留下此信，无非是想为那婴孩挣一线生机，同时……也绝了某些饶念想。”他话中有话，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高廉。
高廉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梁中书好奇：“信中什么？”
宋江叹了口气，将绢纸递给了梁中书：“恩相请看。贾氏自知其夫罪孽深重，无颜苟活，愿一死以全卢家名节。只求……只求朝廷和江湖同道，能念在稚子无辜，放那婴儿一条生路。此外，她也承认，卢俊义某些背地里的事情，她亦有察觉，但劝阻无力，心中愧悔云云。”
梁中书看着那封信，确实是贾氏口吻，情真意切，尤其是为子求情那段，令人动容。但他也明白，这封信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贾氏死了，而且死得“恰到好处”，死得“深明大义”，为这次行动画上了一个相对“圆满”的句号。至于那个婴儿……他看了一眼宋江和高廉，知道他们绝不会放过。
“贾氏……倒也刚烈。”梁中书将绢纸递还，叹息一声，不知是真是假。
就在这时，戴宗忽然身形一晃，从外面疾步而来，脸色有些凝重，附在宋江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江平静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常态。他对梁中书和高廉拱手道：“恩相，高兄，色将明，簇污秽，不宜久留。剩下清理之事，就交给下面人办吧。我等还需布置追捕余孽事宜，先行一步。”
梁中书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鬼气森森的地方，连忙点头。
高廉却冷冷道：“宋头领，那燕青和婴孩，务必擒杀。太尉和蔡相，都等着回话。”
“高兄放心，宋江省得。”宋江郑重承诺。
众人各自离去。火把被依次撤走，只留下一些兵丁在废墟中继续清理。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卢府废墟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躺在渐渐亮起的光下。焦臭和血腥，许久不散。
而在远处，燕青已经按照地图的指引，穿过了好几条偏僻甚至荒废的沟渠、巷，来到了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城墙根下。这里杂草丛生，堆满了垃圾，显然是大名府城墙年久失修的一段。地图上标注的“出城路径”，就在这里——一个被杂草和破砖掩蔽着的、狗洞大的缺口。
燕青趴在冰凉的泥土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大名府城内，那依旧冒着袅袅余烟的东方。
夫人……也死了吗？自刎……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悲恸死死压下。然后，他不再犹豫，抱起卢安，伏低身体，艰难地从那个狭窄肮脏的缺口，一点点爬了出去。
身后，是血海深仇，是修罗地狱。
前方，是茫茫未知，是生死未卜的逃亡之路。
，终于亮了。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照亮了他染血的背影，和怀中那个依然沉睡着、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婴儿。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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