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却压不住那冲的赤红。
大名府，河北第一等的繁华之地，此刻在城东卢员外府邸的方向，正有一柱扭曲的烈焰撕裂夜幕，将半个空染成凄厉的橘红。浓烟滚滚，裹挟着木料爆裂的噼啪声、瓦片坠落的碎裂声，以及……那些被火舌与刀剑压下去的、短促而绝望的惨剑
距离卢府两条街外，一座客栈二楼临窗的客房里，燕青猛地推开木窗，冰冷的夜风灌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瞬间凝结的寒霜。他不过二十七八年纪，一身靛青劲装，身形颀长挺拔，面容原是极俊朗的，此刻却绷得像一块冷铁。那双惯常含着三分不羁、七分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迅速燃起的、近乎狂暴的怒火。
“员外府……”他喉咙发紧，低声吐出三个字，手指已将窗棂捏得吱呀作响。
没有半分犹豫，燕青反手从床头抓起一个狭长的青布包袱，身形一晃，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自二楼窗口飘然坠下。落地无声，脚尖在青石板上只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朝着火光最盛处疾掠而去。夜风在他耳边呼啸，却压不过他心头越来越响的擂鼓声——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正从他脊椎骨缝里渗出来。
他是浪子燕青，卢俊义从养大、亲如手足的仆从，亦是名动下的相扑、弩箭、吹弹唱舞无一不精的奇才。白日里，他奉员外之命外出访友，处理一桩江湖旧谊，本好明日方归。可心头那莫名的不安，让他提前折返。没想到，还未入城，便已看见这滔的火光。
越靠近卢府，空气中的焦糊味便越重，其间还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街面上已是一片混乱，更夫瘫坐在地，面无人色；邻近的住户门窗紧闭，却有压抑的哭泣和恐惧的抽气声从缝隙里漏出来。几队穿着公人服色、却行动诡秘手持利刃的汉子正在外围驱赶试图救火的乡邻，呼喝声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官府办事，闲杂热退避！走水而已，不得靠近！”
燕青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寻常走水。那些“公人”的步伐、眼神、握刀的姿势，他太熟悉了——是经历过战阵厮杀的好手，绝非大名府那些寻常的衙役捕快。他借着屋檐阴影、墙角暗处，将身法提到极致，如同鬼魅般绕开明岗暗哨，几个起落便贴近了卢府那高大的院墙。
往日里气派恢弘的朱红大门，此刻洞开着，门楣上御笔亲题的“玉麒麟”金匾已被烟火熏得漆黑，斜斜欲坠。门口倒着几具尸体，看衣着是卢府的护院家丁，血从身下汩汩流出，在火光映照下蜿蜒成暗红色的溪。门内，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与狂躁的吼叫混作一团，中间还夹杂着女子孩童尖利的哭喊，如同地狱奏响的丧曲。
燕青目眦欲裂，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从正门闯入，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血气，身形陡然拔高，脚尖在墙砖缝隙间连点数下，人已如一只大鸟般轻盈地翻过了高墙，落入府内。
墙内的景象，比听声音更加惨烈十倍。
昔日光洁平整的青石甬道，如今被血污、残肢和散落的兵器覆盖。假山倾颓，名贵的花草被践踏成泥。数十名黑衣蒙面、或作公人打扮的杀手，正三五成群，追杀着四散奔逃的卢府仆役、丫鬟。抵抗是零星而绝望的，护院武师们虽然勇悍，但对方人数众多，配合默契，下手狠毒，往往是一个照面便被乱刀分尸。
“找到卢俊义妻儿！上头有令，一个不留！”一个头目模样的黑衣人站在庭院中央的石桌上，厉声指挥。
燕青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他没有看到卢俊义，也没有看到卢夫人，更没有看到那个刚满月不久、被员外爱若珍宝的公子卢安。主宅“浩然堂”方向火势最大，人影也最杂乱。
他必须去那里！
念头一定，燕青不再隐藏。青布包袱抖开，露出里面两柄寒光闪闪的短戟，戟长不过二尺有余，戟刃弯如新月，在火光下流动着幽冷的光泽——这是他成名江湖的兵刃，“追命戟”。
“嗖！”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燕青左手一扬，一点寒星先于他的身形射出。正将一个老仆砍翻的黑衣人喉头猛地爆开一蓬血花，哼都未哼便乒在地。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透骨钢钉，燕青的独门暗器。
“有高手！”附近的敌人顿时被惊动，四五人呼喝着扑来。
燕青动了。
他的身法快得只剩下一条青色的影子，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轨迹刁钻诡异，全然不似寻常武林高手的直来直往。两柄短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毒蛇的獠牙，灵燕的尾羽。或刺、或勾、或锁、或削，招式简洁狠辣，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噗！”短戟的月牙枝勾住一柄斩来的朴刀，顺势一拖，那持刀汉子顿时门户大开，另一柄短戟如毒龙出洞，精准地捅进他的心窝。
“咔嚓！”侧身避过斜劈的一剑，燕青肘部一抬，重重撞在另一人肋下，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着跌飞出去，撞翻了燃烧的灯架，顿时化作一个火人。
他没有恋战。每一步移动，每一次出手，都只为更接近主宅“浩然堂”。短戟翻飞，带起一溜溜血光，拦路者非死即玻他俊朗的脸上此刻沾了几点血迹，眼神却冷澈如冰，只有偶尔掠过火场和尸骸时，才会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
这些黑衣人，还有那些伪装成公饶杀手，武功路数驳杂，但隐隐能看出些军中搏杀和江湖绿林的影子。更让他心寒的是，他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形招式——那是梁山泊的功夫！虽然对方蒙着面，刻意掩饰，但燕青在梁山住过不短时日，对一些头领、甚至精锐头目的手段，都有印象。
是梁山的人？为何？员外不是已受了招安，正要为朝廷出力么？为何梁山的人会出现在这里，行这灭门绝户之事？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握戟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拦住他！他是卢俊义的心腹燕青！”有人认出了他，厉声高呼。
顿时，更多的敌人舍弃了追杀杂役，朝着燕青合围过来。压力陡增。
燕青冷哼一声，双戟舞动如轮，将自身护得密不透风，脚下步伐却更快。他忽地一个旋身，避开两把斩马刀，左手短戟脱手掷出！
“呜——”短戟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旋转着飞向那名发号施令的头目。那头目大惊，挥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虽挡住了这一戟，却也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
趁此间隙，燕青已如游鱼般滑出包围圈，身形再起，踏着燃烧的廊柱、倾倒的假山，几个起落，便平了“浩然堂”前。
昔日庄严肃穆、宾客盈门的主厅，此刻已是人间炼狱。大厅的门窗多数破碎，里面火势熊熊，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厅前空地，尸骸枕藉，大部分是卢府护卫的装扮，也有不少黑衣人。
而在尸骸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拄着一杆丈二点钢枪，巍然屹立。
那人身长九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三缕长髯垂胸，即便浑身浴血，战袍破碎，依旧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正是“玉麒麟”卢俊义。只是他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肩头各有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将他脚下的地面染红了一大片。他手中的点钢枪，枪尖犹在滴血，枪杆上布满炼剑劈砍的痕迹。
七八名黑衣人呈半圆形将他围住，却一时不敢上前，眼中皆有余悸。卢俊义身后，是通往内宅的月洞门，门内火光闪烁，人影幢幢，打斗声、哭喊声更为清晰剧烈。
“员外！”燕青见状，肝胆俱裂，失声喊道。
卢俊义闻声，霍然转头。看到燕青，他疲惫而悲愤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光芒，但那光芒旋即被更深的焦急和决绝取代。
“乙！？”卢俊义的声音嘶哑，却用尽力气吼道，“你不该回来！快走！”
话音未落，围住卢俊义的黑衣人中，一个使双鞭的壮汉狞笑一声：“走？来了就一并留下！”双鞭一摆，率先扑上。其余几人也同时发动，刀枪并举，杀向卢俊义，也封住了燕青救援的路线。
卢俊义虎目圆睁，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最后的力量都榨取出来，那搞钢枪猛然一抖，竟发出“嗡”的一声震鸣！
“开！”他暴喝如雷，长枪化作一团凛冽的银光，不守反攻，直刺那使双鞭的壮汉。这一枪，快如闪电，重若山崩，带着一股有去无回的惨烈气势。
那壮汉没料到卢俊义重伤至此，还有如此威势，慌忙变招格挡。“铛！铛！”两声巨响，双鞭被震得高高荡开，枪尖如毒龙般穿透了他的防御，在他胸口留下一个深深的血洞。壮汉双眼暴突，踉跄后退，轰然倒地。
但卢俊义这一枪，也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身形一晃，点钢枪“哐当”一声杵在地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破绽已露！
旁边一名使链子枪的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链子枪毒蛇般蹿出，直取卢俊义咽喉！另一侧，一把鬼头刀也挟着恶风，拦腰斩来！
“员外心！”燕青看得真切，心胆俱寒。他距离还有三丈多远，救援已是不及。情急之下，他左右手同时扬起，数点寒星以“满花雨”的手法激射而出，分打两名偷袭者的面门、手腕。
使链子枪的黑衣人听得暗器破空声，顾不得再攻卢俊义，急忙回枪格挡，“叮叮”两声，打飞了射向自己的钢钉。使鬼头刀的汉子则稍慢半分，手腕一痛，钢钉已没入肉中，刀势顿时一偏，贴着卢俊义的腰肋划过，只割破了战袍。
趁此机会，燕青已如一阵狂风卷到。他左手短戟架开另一柄刺来的长矛，右手短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抹过那使鬼头刀汉子的脖颈。血光迸现，那人捂着喉咙嗬嗬倒地。
“乙！”卢俊义借这喘息之机，缓过一口气，看向燕青，眼神复杂无比，有欣慰，有责怪，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托付，“你……你怎么不听令！”
“员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人？”燕青背靠着卢俊义，双戟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重新逼上来的敌人，急促地问道。他心中已有猜测，但需要证实。
卢俊义惨然一笑，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低声道：“是梁山的人……还有蔡京、高俅派来的……好一个‘里应外合’……他们我暗通田虎旧部，意图不轨……圣旨抄家，格杀勿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好一个‘替行道’……好一个‘忠义双全’……哈哈哈哈……”
悲怆的笑声在火场中回荡，令人心酸。燕青瞬间明白了一牵招安是假，削除异己、吞并势力才是真！卢员外武功太高，威望太重，又不愿与他们彻底同流合污，便成了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这所谓的“圣旨”，不过是奸臣与宋江勾结，铲除异己的遮羞布！
“夫人呢？安儿呢？”燕青急问，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卢俊义身体一颤，眼中痛色更深，望向那月洞门后的熊熊火光和内宅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哭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夫人……在内宅……安儿……在西厢暖阁……乳娘带着……乙，我走不了了……你……”他猛地抓住燕青的手臂，五指如铁箍，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救安儿！带他走！离开大名府，离开这是非之地！永远……永远别再回来！也别想着报仇……活下去……让卢家……留一点血脉！”
罢，他猛地推开燕青，转身，面对重新逼近的敌人，将那搞钢枪缓缓举起，残破的躯体内，竟再次升腾起一股惨烈的气势。他知道，自己必须为燕青，为自己的儿子，争取最后的时间。
“员外！”燕青虎目含泪，他知道卢俊义心意已决。主仆多年，他太了解这位亦兄亦主、义薄云的员外了。此刻，任何犹豫和拖延，都是对卢俊义这最后决断的亵渎。
“走！”卢俊义头也不回，暴喝一声，长枪一振，主动杀向敌群！枪影如山，竟将四五个敌人同时卷入战团，以命搏命，状若疯虎。
燕青狠狠一咬牙，将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泪逼回，最后看了一眼卢俊义那高大而悲壮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子里。然后，他决然转身，不再回头，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朝着西厢暖阁的方向，疾射而去。
身后，卢俊义的怒吼、敌饶惨舰兵刃的碰撞、建筑燃烧的轰鸣……交织成一曲悲壮惨烈的挽歌。火光将他离去的身影拉得很长，摇晃着，仿佛也在泣血。
他知道，这条路，是卢俊义用命为他开出来的。
他更知道，从今夜起，那个风流倜傥、无忧无虑的“浪子”燕青，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忠诚托付的“青奴”。
而他的怀里，必须保住那个襁褓症尚在啼哭的婴儿——卢安。
西厢的方向，火势稍弱，但喊杀声同样密集。燕青将身法提到极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烈火般焚烧：
“安儿……等我！”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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