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判吏则趁势把总册翻到空白新页，朱笔悬在页心，久久未落。
“空页不能久开。”他低声道，“一开，便要有新口径压上来。若迟了，旧印令会先把这页吞回去。”
老城隍闻言，袖中红绳一抖，竟从总册背脊里拽出三枚细木签，签面都刻着各地香火库的库名。那木签原本是收香入库时的记号，如今却黑得发亮，像被浊香泡透了多年。
“黑香库。”老城隍扣着字道，“有人在门闭前，先把一批浊香封进库里，等门一闭，便让那库自行膨胀，吞并别库，最后连清香也得按它的口径出入。怪不得外头风声不对，原来不是单个庙坏了，是库口先歪了。”
关羽眉峰一压。
他不怕人间一庙两庙借神名作恶，最怕的是香火库这种地方失了边界。库一歪，庙就跟着歪；库一黑，庙中再多正香也会被拖成浊火。到那时，人拜的究竟是义，还是吞义的壳，便再也分不清。
“黑香库现在归谁看？”他问。
老城隍脸色难看：“原本归香火司直辖，后来不知何时，借了庭闭门整册之机，由衡台下头一位代署使暂押。那人是为了‘统一收束，免得下界乱流’。如今看来，所谓统一，不过是给无义财神腾口子。”
“庭闭门不许下界。”青灯判吏冷笑一声，“门一闭，上便下界不稳；门一开，下界若已被吞空，便又是民间失矩。好一套上下都能占的口径。”
杜娘子已走到门槛外，闻言回头，眼底仍带着火。她方才听见“黑香库”三个字时，心里就猛地一沉。她父亲当年那一批香愿垫账，极可能就是从黑香库转进去的。若那库早被动过手脚，那么旧的便不止她父亲一人，还有所有被假誓拖进账里的人。
“那库现在在哪？”她问。
老城隍看她一眼，语气放得极低：“在庭闭门后的第二重库门里。外人看不见，只有香火司与衡台代署可开。可今夜总册既翻，伪像背印既露，黑香库就不再安稳。它会自己发热，吞并周遭净库，压着背后那只手现身。”
关羽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无义财神的路数。
他并不是只造几尊假像、骗几处香火，而是先借关公名义把浊香收束成库，再借库口控制庙口、会馆口、账房口。谁要洗清，谁就得过他的库门。库门一闭，连正香都得向他报账。于是，义不再是义，而成了进库的资格；誓不再是誓，而成了可吞的货。
“他这是要把神名做成库权。”关羽缓缓道。
青灯判吏点头：“不止。库权一成，他还可借庭闭门的空档，下界无可自证，凡有争议，皆由库内先行裁定。到那时，谁供奉得多，谁便像正；谁出彰快，谁便像义。黑香越盛，越像理。”
关羽目光一沉，断义刃在伪像颈前轻轻一震。
“那就先让他不稳。”
“怎么让？”杜娘子在门外问。
关羽没有立刻答。他看着伪像背后的财印，看着那枚印在刃意压制下仍在微微发热，像一颗不肯旧的黑心，过了片刻才道：“黑香库之所以能吞并别库，不是因为香火多，而是因为它先夺了出入的名册。库若要稳，必须有门、有册、有正名。如今像已翻面，代署已露，黑香库就少了一个遮口。它会急着去吞别库，去补这口。”
老城隍一怔：“你的意思是，它会自己开门？”
“会。”关羽道，“一开，便能看见谁在里头写账，谁在外头收火。”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铜铃声。那铃声并不清脆，反像许多账册被同时扣上铜环，震得人心口发紧。紧接着，黑雾里竟缓缓现出一条窄窄的库道，库道两侧全是压得极低的黑木门，门上贴着各色庙印与香签，密密麻麻，像一条由无数名字堆成的阴道。
“来了。”青灯判吏神色一肃。
那库道尽头，先是一阵浓得发苦的黑香喷涌而出，随后，一座比方才伪关公像更高一倍的黑木香库缓缓推近。香库四角缠着金红细锁，锁头上却都印着无义财神的财纹。更骇饶是，香库门扇半开，里头层层叠叠全是香饼、香丸、香泥、香灰，原本应分库而存的清浊香火，如今全被挤成一团，黑得发亮，像一锅煮沸的墨。
香库上方，竟站着一个穿白衣、披金带、手执铁算盘的瘦高神影。那神影面容被黑烟遮着，只露出半边笑，笑得并不张狂，反而极稳，稳得像一笔早已写完的坏账。
“无义财神。”老城隍失声。
那神影抬手，铁算盘一拨，库门便又张开一分。黑香如潮，顿时往伪像脚下卷来，像要把刚刚翻面露出的木胎、旧签、代署名统统再裹回去。
“关公。”那神影隔雾开口，声线温和得近乎客气，“你暂退神位册，正是给我腾位。庭闭门，下界不许乱动，黑香库既已归我代管，你何必再翻旧账？”
关羽没有应声，只将断义刃缓缓提起半寸。
无义财神见他不答，笑意更深：“你看，门一闭，下界就不稳。人间要香，庙要印，会馆要账，商路要信，谁也离不开库。我只是替众生收拢，不叫清浊乱流。你若真要管誓之后，便得先承认，誓前誓后都要过我库口。”
青灯判吏闻言，朱笔啪地一声拍在总册新页上，竟硬生生写出一行红字：“库口先验来路，不许黑香吞清。”
那一笔落下，黑香库门猛然震动，似被刺到痛处。无义财神的笑终于淡了半分。
“阴司判吏也敢越口径？”他冷声道。
青灯判吏抬眼，字字锋利：“我不越口径，我只把口径写回账上。你吞黑香可以，吞不了来路。香从哪来，誓从哪起，谁代谁署，谁背谁罪，一笔都不能少。”
老城隍趁势将三枚黑香库木签按进总册边角，三签一合，立时显出一串库名。那些库名本该分属各地，如今却被黑气连成一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落点。
“黑香库已经并库。”老城隍声音发哑，“它在吞并别库。”
杜娘子站在门外，忽然明白先前那些香愿为何会离奇失联。原来不是烧尽了，是被并进了黑香库，成了无义财神手里的新火。她想到这里，胸口像被冷水浇透，随即又被一股更硬的火顶了上来。
“并库要证。”她抬头看向关羽，“我去人间，灯阵要快。”
关羽目光一转，落在她脸上，微微点头。
“去。把那几页旧票都串起来。黑香库能吞香，吞不疗阵。灯若起，库口就要露账。”
杜娘子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她这一次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人间那盏灯若慢了一步，今夜这库门就会把所有旧誓、旧账、旧名一口吞净。
她一走，殿中压势顿时少了一角。无义财神似乎也察觉到人间那线将起，铁算盘拨得更快，黑香库门扇猛地一抖，竟要将伪像一并收回库内。
“想走？”关羽终于出声。
他没有追，先是一刃横压在伪像颈下，再以刃背轻轻一震，那尊被翻面的假像便发出一声木旧痕深处的闷响，像有人在里面硬生生扭断了一根名线。底座上的财印随之一暗，黑香库前扑之势顿时一滞。
“你既吞并黑香库，就该知道。”关羽缓缓道，“库不是你的，像也不是你的。你能吞火，却吞不了义账。”
无义财神眸光一冷，黑雾里那半边笑再无温意。
“义账？”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什么陈年的笑话，“义账最值钱，也最好吞。只要人肯借神名，只要庙肯先验庙礼，只要代署能替人背罪，义账就会自动进库。关云长，你护得住一页总册，护得住万庙吗？”
关羽眼神如铁。
“我今日不求护住万庙。”
无义财神一怔。
关羽一字一顿：“我先要叫万庙知道，谁在吞它的黑香。”
刃光未出，刃意已先割裂黑雾。那一瞬，黑香库门外缘竟被生生压退三寸，库中积压已久的香灰随之翻涌，露出最底层一排排被压住的旧名。那些名字里，有会馆账房，有镖旗押手，有庙祝，有抄书先生，也有一串串被人拿去代署的孤魂。
青灯判吏看清那一排旧名，手腕竟微微发抖。
“原来黑香库吞的，不只是香。”他低声道，“它吞的是名字。”
无义财神终于不再维持那副客气口吻，铁算盘猛地一合，黑香库中便响起万千尖细哀鸣，像无数被压住的誓词同时挣扎。库门外的黑雾骤然暴涨，竟要趁门闭塞之时，一口将殿前总册、伪像、断义刃全都卷进去。
关羽踏前一步，赤面在黑雾中宛如烧红的铁。
“庭闭门不许下界。”他冷笑，“那是上怕下界乱，不是要我不问账。”
罢，断义刃猛然一挑，刃背正正撞在伪像底座那枚无义财神财印上。只听“咔”的一声细裂，财印竟裂开一道极细缝隙。那缝隙一现，黑香库门顿时一颤，像有个一直撑着门框的人忽然松了手。
“就这一下。”青灯判吏眼中精芒暴起，朱笔随即在总册新页上补成一行大字，“黑香库并案待核，先封吞并口。”
字落，庙中三灯齐明。明光并不炽烈，却极稳，稳得像一把把秤砣压住了摇晃的库门。无义财神被那光一压，身影第一次显出轮廓，袖中金带与铁算盘都染上了薄薄一层灰。
他没有退，只盯着关羽，声音阴冷下来：“你今日封得住库口，封不住庭闭门后的疑案。门一开，谁来替你证明，你不是在乱改旧册？”
关羽持刃不动，目光却越过他，望向那道仍未完全合拢的门。
“门开之后，自有证词。”他，“而你吞并黑香库之后，就不稳了。”
这一句落下，黑香库门扇竟又震了一下，库中那层层叠叠的黑香，像终于失了最后一层束缚，开始在门内翻卷、回冲、互相冲撞。无义财神脸色彻底沉下去，铁算盘压了三压，竟也压不住那股从库底反噬上来的乱火。
门外，一声极轻的钟响忽然传下，像是更高一层的闭门印，被这边黑香的翻涌惊动了。
关羽眸光骤紧。
他知道，真正的门还未开，但闭门之下，已经有人先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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