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阶已远，青灯判吏持簿上门，黑香却没有散尽。
它不再像方才那般翻涌，只是极慢极慢地绕着神阶打转，像一根被人拽住的黑线，线头仍钉在那半残的“武财神位”上。牌座灰皮剥开之后，匾角露出的金漆薄得发虚，仿佛只要再一口气，就会把这层误拜起来的壳吹落。
关羽按着匾角，指腹下冰凉一片。
“若只是误拜起的名，便先问清楚。”他低声道，“若要落印，也得看这印配不配得上义账。”
话音未落，神阶下忽有细碎脚步声起。
杜娘子回身一看，只见庙灰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三盏灯，灯座皆是旧铜，灯盏却未点火，只在灯芯处压着一撮极细的白灰。那白灰不是普通香灰，倒像是从账房纸角、符签边、旧票背面一点点刮下来的，干净得近乎冷硬。
她心头一动，认出那是自己父亲生前常用的“过关灯”。
商路上，凡有货要出门，先不过神前大礼，只先点三盏灯：一盏照名，一盏照账，一盏照心。灯若点不稳，货便不能过关；灯若一吹就灭，那不是路不通，是人心里那笔账还没落笔。父亲死后，这法子也被会馆里的人改过，成是求财吉兆，实则早就失了原意。如今这三盏灯竟自己显出来，像是从那一沓烧成黑香的银票里，重新长出了骨头。
“羽目光扫过三灯，眸色微沉：“有人把你的旧灯路送上来了。”
青灯判吏不在，白阶尽头只余一丝极淡金光，像门开缝后尚未完全闭合的余辉。关羽知晓，青灯此去，是把错名和落印一并带上去给门看。可门既未立刻回话，便明上头也在翻看此页，不会轻易给结果。此时人间这边若再乱，黑香便会趁势回咬，把刚翻出的背页再压回去。
“先点灯。”关羽道。
杜娘子一怔：“点哪一盏？”
“都点。”关羽，“但不是一口气点。过三关，先落笔，再点火。”
她立刻明白，这不是寻常照明，而是要照着三道关口，把人间那边的误拜根须一层层剥开。她蹲下身，取出随身那枚铁算盘珠，又把旧账绳解开一截，缠在第一盏灯底。
第一关，问名。
灯芯刚一被她以火折子点着，火苗便先往上窜了一寸，随即又猛地缩回去，像在灯里撞见了什么不肯认的字。火色不是寻常橘黄，而带着一点发青的白，照在人脸上，竟显得格外严厉。
杜娘子屏住呼吸，听见灯中传出极轻的一声咔响，像有一枚旧匾钉从木里被拔出。火焰稳定后，灯光里浮出两个字。
“何名。”
她眼眶一热，低声道：“这灯问的不是神，是问我们先拜的到底叫什么。”
你拜的是谁。名不清，后头的义、财、誓、印，都不是一个口径。”
第二关，问账。
她把第二盏灯放在总簿残页旁，指尖却迟迟没点。那一瞬，她忽然想到父亲死前最后一夜，曾把几笔压漳货款记在木牌上，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账不清，神也不稳。那时她只当是商饶紧张，如今才知那是活命的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点燃灯芯。
第二盏灯亮起时，火焰比第一盏更稳，却更低，像一口不声张的秤砣，直接压住疗底。灯光照到总簿断页处，原先那些被烧焦的“先代署”“后补验”“武财神位”等字样竟一点点浮起边线，显出一层层被挪移的票痕、签痕、盖印痕。
灯里传出的不是问话，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判词。
“谁收，谁认。”
杜娘子喉头一紧，眼前仿佛又闪过杜家会馆里那些来回倒手的榨。她终于明白，黑香之所以能开口，不是因为火烧得猛，而是因为账本上本就有一笔笔没认的债。名只是壳，账才是骨。骨头没认，壳再正也会歪。
关羽在旁听着，目中波澜不深，却明显比先前更沉。
“这灯照得对。”他，“神前若只看香，不看账，便会把错名养成活路。”
第三关，问心。
杜娘子提起第三盏灯时，手指竟微微发，唯独这一盏，照的是她自己。她知道，若她心里还藏着半分想借神名替父报仇的私念，这盏灯就会灭在她手里。
她闭了一下眼，终究还是点了。
火苗先是极，像一粒不肯抬头的星，随后才慢慢长稳。可灯焰不再发青，也不发黄，而是透出一种干净到近乎冷白的色泽，照在她掌心时，连掌纹里的黑灰都显得分明。
灯中没有问句，只慢慢浮出两个字。
“可直。”
杜娘子怔住。
“可直”不是夸她清白，而是问她这口心气，能不能直到底。她想起自己一路上恨假神，恨伪庙，恨会馆，恨无义财神，也恨那群借神名压饶嘴脸。可若她只恨，不肯把自己心里那一点“只要真相替父亲翻清，我便能安心”的念头一并烧掉，那便还不算直。
她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
话音落下，第三盏灯火焰顿时一稳，三灯连成一线，灯影竟在庙灰上排出一个极清晰的“正”字。
关羽静静看着那三个字形的影子，像在看一条终于立住的路。
“过三关了。”他道。
“还差落笔。”杜娘子声音虽轻，却已不再发虚。
关羽抬眼望向半空。白阶尽头的金光尚未熄灭，明青灯判吏还在门前翻面。可这边若不先把三关落稳，门总簿边缘抽出那支一直未动的朱笔，递给杜娘子。
“你来落。”
杜娘子一惊：“我？”
“你点灯过三关，便该你落笔。”关羽道，“这案从你爹的票开始，从你不信神开始，也该由你把这一页真正签实。不是替谁定罪，是替这条路定口径。”
她接过朱笔，指尖微颤，终究在总簿背页那道衡台代署印痕旁，慢慢写下邻一笔。
“杜。”
第二笔，落得更稳。
“娘。”
第三笔落下时，她只觉心口某一处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轻轻松开。
“子。”
字成之时，三盏灯同时一亮。灯火并不冲，却将庙中黑香逼得往外退了一寸，连那半舶武财神位”上的金漆也被照得更薄。总簿背页那串“先用后正”“先问名，后问义”的旧批，像被三灯合力压住，终于不再往上翻。
可就在这时，神阶顶端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不是庙梁断裂，也不是香炉倾倒，而像是某册极厚的神位簿，被人在上翻过一页时，纸脊忽然卡了一下。
关羽目光一凝。
他听见了那一声卡顿，便知青灯判吏那边一定碰到了不寻常的阻力。神位册不是寻常簿子，若是门一时不肯接，或有人借旧例压住，不仅青灯那页上不去，连他自己在神位册
“怎么了？”杜娘子也听见了，声音顿时发紧。
关羽没有立刻答，只将目光落在匾角那层剥开的金漆上。金漆之下，旧墨字被青灯压上去的时辰口径隐隐浮现，竟影暂退神位册”四字，一闪而过。
他眉头微沉。
“门那边，恐怕在看我的名。”他，“我若留在册上太久，反会压住这一页翻面。如今案在门前，名在册上互相牵扯，最稳妥的法子，是我先退半步，让册子不被我的旧位压死。”
杜娘子听得一愣：“退？你要徒哪儿去？”
“徒问名之外。”关羽道，“暂退神位册，不是退义，是不让神位先行定口径。若册子先给我扣了武财神的旧名，这一页便会顺着旧名往回缩。现在必须先问清，门要认的是谁的名，不是先认谁的位。”
这话得极平，杜娘子却听得心里发紧。她终于明白，所谓“神位册不稳”，不是关羽怯了，而是他必须先从旧的位分里抽身，才好叫这页案不被先入为主的封号压扁。若他自己都被“武财神”三个字先定住，那后头所有关于正名、立规、洗浊香的事，都要被拖回旧轨。
神阶上那半残牌座又轻轻一晃，像是在催他做决定。
关羽却反倒平静下来，抬手按住匾角，断义刀未出鞘，却已把周遭那层浮动的香气压得，声音不高，却像穿过了神阶与门的缝隙，“我暂退半步，不是让名空着，是让你们把名问正。若武财神只是误拜起的财壳，那便先剥壳，再问骨。若名中有义，就该认义，不该只认财。”
白阶尽头，隐隐有金光一闪，像是门那边终于给了回应，却仍未落槌。
青灯判吏的声音并未传回，明他还在门前与旧例缠斗。关羽立在灯影与黑香之间，神情不怒不喜，只像一尊暂时收刀的石像，守着这页没翻完的案。
杜娘子握着朱笔，忽然觉得自己肩头沉了许多，却又稳了许多。她知道，三灯已点，笔已落，下一步还不是论胜负，而是等门那边把“先问名”四字真正压进册里。只要这一步成了，武财神的误拜之壳就不可能再轻易借名作恶。
黑香在灯下缓缓缩成一缕，缠着那半残匾角，像在等下一道判词。
关羽看着它，低声道：“今夜先到这里。名若不稳，册便不稳。册若不稳，神便不能急着站上去。”
三盏灯仍亮着，正字影伏在庙灰上，一动不动。
而门那边，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翻页声。更低。
“先问名。”他重复了一遍上的名也会被牵动。名一牵动，香火就会摇，神阶便会不稳。
纵然看见，也只会见到一页半翻未翻的案。于是他伸手，从抖。前两盏都能对着外头的牌座、票据、旧签去点
关羽看着那两个字，缓缓道：“先问名，才知道这是……”杜娘子声音发紧。
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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