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兔一蹄踏碎那半页阴河雾，黑船猛地一歪，船头斗笠人袖口里那枚黑印刚露出一角，便被雾后的寒风刮得一晃。可他并未兔太远，只是将手掌往船舷一按，像是早就料到这一踏会逼开他的底牌。
关羽眸色沉如铁，断义刀仍横在残簿之上，刀意未收半分。赤兔残魂踏碎阴河雾后，并未再追，只在雾裂处昂首喷出一道焦白热息，把那条本要重新合拢的阴水路硬生生顶住。黑船上的铃声随之一滞，仿佛有谁在远处掐住了铃舌。
青灯判吏已趁这空当飞快落笔，朱字在残簿纸面上密密压住那一页翻动的潮纹。
“阴河摆渡手，已露财名。”他声音极冷，“但他不是主手，主手还在后面。看这袖口印，像城隍案房的收状纹。”
杜娘子听得心头一震。她这一路跟下来，最怕的不是妖，不是鬼，而是这些披着公案皮的手。阴司最讲章程，若连案房都能被人借手，那人间死魂便是被一层层签押送进了黑洞，连喊冤都找不到门。
“城隍案房？”她忍不住问，“他们也会帮这等伪庙收状？”
青灯判吏没有立刻答，只把笔尖往那袖口印上轻轻一点。纸面上立刻浮出一间低矮狭长的案房，房里一排青木案几，案几后坐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差吏，手边堆着状纸、魂帖、印泥、木牌，门口悬着“先是催事的章程，如今却像一把斜刀，横在所有冤魂面前。
“原来是这里。”青灯判吏缓缓道，“城隍案房若先收状，便意味着状纸已入册。入册之后，不管原由真假，先得按章循签。若有人借伪庙财印把状递进案房，再落上城隍印，后头想翻，可就不是翻庙，是翻城隍的案。”
关羽目光一冷：“案房敢收？”
青灯判吏抬眼，竟露出一点少见的讥意：“平日敢收。今夜不敢了。”
话音刚落，残簿中的城隍案房便像被什么东西惊醒。原本安静堆在案上的状纸忽然齐齐一震，最上头那几张居然自己翻了面，露出背后被墨迹遮住的名字。名字有长有短，有的只剩半边，有的却写得很完整，偏偏每一个都带着同一处印角，像被同一只手落过章。
最前头那张状纸，墨未干透，右下角却已先盖上了半枚城隍印。印色暗红，边缘却夹着一点发黑的灰，像新泥里混了旧血。
杜娘子脸色微变：“这不是阴司正印。”
“不是。”青灯判吏道，“是借印。正印落在正状上，借印落在假名上。案房若收了这纸，后头就会顺着印去找魂，找到的自然不是原魂，而是被伪庙先钉过名的那一缕。”
关羽并不答言，只是将断义刀微微一转。刀脊掠过残簿页缘，那页阴河雾便顺势散开一口站着两个收状吏，手里各捧一只木匣，匣上没有封条，只有一枚被香火熏得发黑的“先收”戳记。两名差吏面前，一队魂影低低垂着头，像排队递状的活人，可那排魂里有几个分明是被伪香钉过名，眼神散乱，连自己死于何处都不全。
“看见没樱”青灯判吏低声道，“案房不敢收状，不是因为怕冤，是因为怕收错。收错了，城隍印便要跟着背账。”
关羽听到这里，眼神越发沉静。他生前最厌糊涂官，死后更厌假章程。若今夜城隍案房真被人借手收了这批状，便等于替无义财神把伪庙、逆香、财印、黑灰全都过邻一道关。
他正欲开口，忽见案房门内那名主案差吏猛地抬头，朝门外黑船方向望了一眼，竟像隔着残簿与那斗笠人对上了目光。随后，那差吏眉心一皱，伸手按住案上状纸，竟没有立即盖印，而是先取出一支细长的问名签。
“先问名。”那差吏冷冷道。
杜娘子一怔：“他们真不敢收了？”
青灯判吏却并不松气，反而眯起眼：“不是不敢收，是改口了。”
果然，那差吏提起问名签，笔端在纸上轻轻一顿，没有先问案由，也没有先问死因，反而先在魂帖上写下两个字。
“何名。”
纸面一静，四下连铃声都缓了半拍。
关羽一步看似退让，实则是把原本可由假印直入的路拦住了。先问名，便是先确认来状之魂是不是原魂；名若不正，印便不能落；印不能落，伪庙那套借名压魂的手段就要先露出破绽。
可那黑船上的斗笠人却像早已备着这一手，忽然抬袖一挥，袖中黑灰便顺风扑入案房门内。黑灰一进门，案房里堆着的状纸竟齐齐泛起一层细白雾，雾中隐隐浮出几个同样的假名，像有人早把名字预写好了，只等问名签一落，就让所有魂都往同一条死路上挤。
青灯判吏脸色骤冷：“不好，他在改案房的问法。”
“怎么改？”杜娘子急道。
“把问名变成认名。”青灯判吏字字如冰，“问名是查，认名是收。查的是原魂，认的是假号。只要案房一认错，后头无论谁来翻案，都会先被印章锁死。”
关羽听到这里，终于抬眼望向那城隍案房。他不发怒时，神情反而更沉，像风暴前的海。那位差吏口中的“何名”二字刚落，第一张状纸上的魂名便自己浮了一下，竟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名字来。那名字一半清楚，一半糊在黑灰里，显然是被库灰压过的。
“这不是问名。”关羽缓缓道，“是逼魂认假名。”
话音未落，断义刀已经压向残簿。
刀意一落，残簿中的城隍案房门前忽然刮起一阵上所有状纸吹得哗啦作响，最上头一张状纸竟自己翻了出来，露出背面一行被朱笔遮过的旧批。
“伪庙来状，先核香火库钥。”
“原来案房也知道库钥。”杜娘子心头一紧。
“知道，却未必敢认。”青灯判吏盯着那行旧批，冷笑一声，“看来案房先前不是不管，是有人压着它不许管。今夜赤兔踏碎阴河雾，把后路断了一截，案房这才被迫先问名。可这一问，还是慢了半步。”
关羽目光转向黑船。斗笠人袖口那枚黑印又露了出来，印角竟与城隍印的边纹极其相似，只是多了一个财字的外框。那人见案房改口先问名，非但不慌，反而低低一笑，手掌在船舷上轻轻一敲。
铃声再起。
案房门内的差吏们神色同时一滞，像是听见了什么熟悉的上命。随后，门口那两名收状吏竟同时把木匣一抬，准备照旧收纸落印。可这一次，他们刚要伸手，案房上方那盏青灯便猛地一亮，灯光落下，照得状纸上的假名一清二楚。
“停。”主案差吏突然喝住同僚，脸色微白。
他终于看明白了。状纸上的名不是活人真名，也不是死魂原名，而是借了关字、财名、庙名三重遮掩后拼出来的假号。若此时落印，不只是收错状，更等于给伪庙开一条正式入册的门。
“先问名，不没问清前，谁也不许落印。”
杜娘子听到这里，胸中一口气这才稍稍松下。可青灯判吏却仍未松笔，只淡淡道：“别高兴太早。他们不收状，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他们一旦不收，外头那条线就会逼着更高一层来接手。”
关羽眸色一沉：“更高一层？”
“城隍案房上面，还有衡台。”青灯判吏低声道，“今夜若案房都不敢收，那就明这假状已经惊到程序背后的手。再往上，便不是庙借名，是有人要拿印令来压整个阴司的口径。”
他话音未落，残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翻页响。那响不大，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更上层案卷里慢慢按下了某道令。城隍案房门口那两名收状吏同时僵住，木匣盖子被一股无形力掀起半寸，露出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一摞空白状纸。
空白状纸没有名字，却先有印泥。
关羽盯着那摞空白纸，眼神冷得像刀锋淬过雪水。
“好个城隍案房。”他缓缓道，“状未问名，印先备好。若不是赤兔踏碎阴河雾，这一案便让你们直接收了。”
赤兔残魂似是听懂了这句，鼻中喷出一道火息，蹄下雾气再度碎裂一层。案房门前的青灯被这一息照得更亮，终于把那两名收状吏脸上的惧色照得分明。他们不是不知错，只是先前一直被假印落，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手里捧的，不是公案，是替人背漳匣子。
城隍案房的主案差吏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问名签往前一推，笔尖直指那张最先递进来的状纸。
“报真名。”他一字一顿，“不报真名，状不收，印不落。”
这一声落下，门外黑船上的斗笠人脸上那抹笑，终于淡了半分。
而那摞空白状纸最上头一张，竟在青灯下慢慢浮出两个字来。
“杜……”
杜娘子猛地一颤，抬头望去，只见纸面墨痕还在往下渗，像有一只手，正隔着城隍案房，缓慢而准确地写她的名。压着，不敢回头。如今名一问，印未能收。”那主案差吏声音已压不住颤，“直风。那风没有吹散黑灰，反倒把案眼底微动。城隍案房不敢收状落印先问名，这线，露出案房门前更清楚的景象。门收后审”四字。那四字本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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