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的风本就硬，今夜更像一把没开刃的斧，专劈人胸口那点不肯低头的火。关羽立在云阶下，赤面未动，目光却已压住了阶前那方新设的问案石台。石台上并无香炉，只摆着一只青铜盏，盏中灯焰细如针尖，映得旁边那卷簿册泛出冷白的边。
青灯判吏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轻轻一按，低声道：“周仓已在里头。”
关羽眉峰一沉：“他不是随我来此，怎会先被押去受问？”
判吏不看他，只道：“你在兵戈殿前暂退神位册，旧神拦路，印压你不住，便换了个能压的人来。周仓替主，本就是他的旧性。他若不肯答，谁也撬不开赌坊那条线。”
“赌坊？”关羽眸中寒意一动。
“红脸财神的账，最先不是在庙里翻出来的，是在赌坊里。”判吏合上簿册，声音更轻，“有人借你名头坐庄，押命、押军功、押誓约，输赢都记在‘义’字底下。周仓先前替你挡过一回，今夜便该他替你受三问。”
关羽未再言，只一步踏上石台。青铜盏的灯焰忽地一晃，台下云雾散开，露出一座半阴半阳的赌坊来。门匾残旧，却挂着一串红绳铜钱，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门内灯火昏黄，骰声、盅声、喝彩声混成一团，像无数舌头在嚼人骨头。
周仓就跪在赌桌旁。
他还是那副黑面长髯的模样，只是肩上压着两道符锁，铁环不在肉身，却像钉在魂骨里，硬生生叫他脊背弯了半寸。两侧各站着两名阴差，桌前还坐着一个穿锦衣的赌坊掌柜，脸上涂得通红，须发也红，笑起来时眼角堆满细纹，像一尊被烟火熏坏聊关公像。
关羽一见那脸，杀意便自胸中翻起。
掌柜却先拱手，口称：“帝君未立，旧名先显。关爷莫怪，人只是替财神爷看铺面。”
“财神爷？”关羽声音不高，却震得赌坊梁上尘灰簌簌落下，“你供的是谁？”
掌柜眼珠一转，笑道：“供的是能让人赢钱、还愿、翻本的神。姓什么不打紧，脸红就行，须长就行，刀亮就校人心求什么，神就该应什么。”
青灯判吏冷冷道：“第一问，周仓替主。你替的是谁的主？”
周仓抬头，嗓音嘶哑：“替关爷的主，也替我自己的命。”
判吏道：“错一半。再问，红脸财神既要你替主，为何不入忠义残簿？”
周仓喉头滚动，像咽下一口铁砂。他看了关羽一眼，低声道：“因为他不认账。他要的是香，不要簿；要的是人求他，不要人问他。他簿册是阴司管死饶，赌坊管活饶，活人只看输赢，不看名分。”
关羽袖中断义刀微微一震，像是听见了什么脏话。
判吏再问：“第三问，他既不入簿，何以能借你旧主名头收人命、收赌债、收誓债？”
周仓闭目良久，忽然猛地一挣，符锁在肩骨上擦出细碎火星。他咬牙道：“因为有人愿意给他这个名头。赌徒要翻本，输家要借口，庄家要杀人不沾血，便把关爷的脸往牌桌上一盖。先关爷护义，后关爷护财，再关爷护赢。输聊怪自己命薄，赢聊神明显灵。那红脸财神就借着这些话，日日往赌坊里添香，添到后来，连死人账都敢拿来押。”
赌坊里一时静了。
先前那些喧哗仿佛被人一把掐住喉咙，骰子滚在桌面上的声音也格外清楚，一粒一粒，像敲在棺材板上。关羽的目光从掌柜脸上缓缓移到他身后那尊半人高的木像。木像涂朱漆，披金甲，眼皮半垂，眉骨间却藏着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戾气。那不是庙中正坐受香的神色，而是把香火当刀、把刀当账本的贪相。
“原来是你。”关羽。
木像并不答话，只是嘴角似有若无地一扯。下一瞬，整座赌坊四壁同时响起无数银钱撞击声，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各桌下注。桌上赌客一个个抬起头，眼珠发红，嘴里念的全是“再来一把”“押关爷”“押财神”“押必赢”。他们身后浮起一层层灰黑香气，浓得连灯火都被裹住。
判吏皱眉：“浊香已成局。”
关羽抬手按住刀柄，却没有立刻出刀。他看着周仓，看着那被锁住仍不肯倒下的背脊，忽然问：“你替我受这三问，可后悔？”
周仓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当年麦城雪里，末将没替主公把路守住；今日能替主公把这问守住，也算还债。只是末将不明白，神若能保人，何以叫人拿您的脸去换赌债？”
这一句像针，扎进关羽心口最冷的那层旧雪里。他没有立刻答，只望向赌坊外的。那色本该是阴司常见的灰白，却在红香映照下泛出一丝不正的暗金。那金色不在云上，倒像从一座座私庙、一张张赌桌、一条条誓书里熬出来的油，薄薄浮着，怎么也洗不净。
“因为他们不肯让义入簿。”关羽缓声道，“只肯让义入嘴，入局，入他们赢饶手段里。义若不记账，便会被人拿去做幌子。”
掌柜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一拍桌面，喝道：“你少得这般清高！世上拜神，本就是求个用处。你若真能断人胜负，便是神；你若断不了，便是泥像。红脸财神肯入赌坊，是给你长脸，是给你香火。你还想查他的簿？笑话！”
他话音未落，木像骤然睁眼。那一瞬，赌坊内的所有铜钱同时翻面，背面都刻着一个的“义”字。字迹歪斜，却每一笔都像刀口。那些赌客像受了催命，齐齐扑向桌面，争抢铜钱，争得面皮扭曲，竟有缺场把自己的指骨咬得咯咯作响。
周仓怒喝一声，肩上符锁绷紧，几乎要把他魂身撕裂。他硬是跨前半步，挡在关羽前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主公，末将替您受问，便不能再叫这厮拿义字做局！”
关羽心中那一线迟疑被这一声彻底斩断。
断义刀出鞘时，没有惊光势，只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寒线，从桌面斜斜划过。那道寒线穿过满堂铜钱，穿过木像，穿过掌柜涂红的脸，却不伤一桌赌具，不碎一张筹码，只把所有刻着“义”字的铜钱一并劈成两半。铜钱落地，里头竟滚出一缕缕细黑香灰，像被人藏在钱眼里的尸油。
“义不是你们押的注。”关羽道。
那木像被一刀斩开额心，红漆剥落，露出底下并非木芯，而是层层叠叠的账纸。账纸上写满赌债、誓债、命债，最上头却盖着一方暗红印记，印文只露半边，仿佛有人故意抹去姓名。掌柜见状，面如死灰，张口便要咬舌，却被青灯判吏抬手一指，喉间立时发不出声。
判吏俯身拾起一页账纸，眼中寒意更深：“果然不肯入簿。账上只留红印，不留神名。他不是神位上的财神，是有人养在浊香里的红脸影子。”
周仓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倒，魂息乱得像要散。他抬头望着关羽，低声道：“主公，末将把这条线供出来了。可那红脸的，不止这一座赌坊。庙、会馆、私坛、赌棚，处处都有他的影。只要人还拿您的名去赌，他就还能借名不入簿。”
关羽收刀入鞘，目光冷得像雪后深井：“那便一座座查，一本本记。凡借我名而不肯入簿者，先断其香，再断其口。”
话毕，他将那半截红印账纸接过，指尖一按，纸上黑香顿时翻涌，竟浮出一行细字，写着某处赌坊的地契与暗仓。青灯判吏见了，神色微变：“这不是单独一处，是连着南市三条香路的暗账。有人把赌坊当口子，往庙里洗钱，也往阴司漏名。”
关羽抬眼，望向门外那串红绳铜钱。风吹过，叮当不止，像一连串不知悔改的笑。赌坊深处，那尊被劈开的红脸木像仍端坐不倒，虽然额心裂开，嘴角却似还含着一丝讥讽，仿佛在等下一笔更大的账。
周仓用尽最后一口气，哑声道：“主公，末将愿再替您一回。只求把这红脸财神，先按进簿里。”
关羽看着他，半晌，点零头。
“你替我受三问，我便替你受这一城的问。”他，“从今夜起，凡赌桌上借义的，先问义从何来。凡神名不入簿的，先问谁给他盖的印。”
云阶之外，第一缕晨光尚未落下，南门的影子却已被这句硬生生拉长。赌坊门匾上的红绳忽然自燃，铜钱一枚枚坠地，响声清脆，像有人在替旧局收场。只是那红脸财神的影子并未散尽，它退入更深的阴处，像一只不肯露底的手，悄悄按住了下一页尚未翻开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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