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判吏把那卷册子往案上一放，纸角还带着阴司潮气，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旧骨。关羽立在阶前，赤面不动，凤目却已压住了那一行行墨字。
神位册。
这三个字一落眼，连阴殿里的风都像慢了一拍。
册页很薄，偏偏压得人胸口发沉。正中一栏，果然只写了四字：武威一开。其下再无更多封号，也无将、帝君、护法、巡案之类的长长名目，像是上有人故意把门槛削低，只留一把刀的锋芒，叫你看得见威，见不着义。
关羽看得清楚，眉峰微微一沉。
“这便是庭给某的位？”他声音不高，落在殿里却像铁片擦过石面，“只给武威，不给断誓，不给判义，不给正名？”
青灯判吏抬眼，手指在册脊上轻轻一按，像按住一处将裂未裂的堤。
“你以为他们会一口气给你全？”他冷声道，“上那班老神，最会做的不是封，是削。削得你只剩一个好用的口子，叫你去镇场，去压乱，去让下面那些拜刀的、求胜的、借名的都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只管杀伐的关云长。”
关羽冷笑一声。
“某生前便不是只会杀伐。”
“可他们只肯认你会杀伐。”青灯判吏翻了一页，页边有细密朱线，像无数旧案叠压出来的血痕，“你看这里，门外的注脚也写了。武威一开，镇军心，压边鼓，驱邪煞。其余不入册。按规，册上无职，便无权下牛无权下判，便不能碰誓案，不能触香案，不能动商路账，不能问庙里借名杀人那一笔。”
关羽盯着那几行注脚，脸上没有怒色，只有更深的沉。
他早知庭不会痛快，却没想到连遮掩都懒得遮掩。武威一开，听着气派，实则是把他按回一柄刀的旧壳里。刀只管开刃，不管谁拿着刀去砍谁。只要名号还能镇住人间，神就可以不必管那些被名号害死的人。
“所以你要我收？”关羽问。
青灯判吏合上册页，盯着他，眸色冷如灯火。
“我不是来劝你收封的。我是来告诉你，册子一旦送上门，门那边的人就会立刻知道，你关某不是只想讨个威名。”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不耐，“可你若硬要把全套义账都压进神位册，今夜门就不稳。”
关羽扬眉。
“门不稳，与某何干？”
“与你无关？”青灯判吏几乎是哼了一声，“你在阴司闹了这么久，人间香火又被你拆了几座假庙，商路上也有人开始改口先问义。你以为这只是你一个饶名声？庭那边早有人在算，若让你入册，得把多少旧例推翻。你一旦进门，不是你坐稳，是门里那些靠旧判例吃饭的神位先坐不稳。”
他抬手，指向殿外那一线发白的色。
“所以他们要先看你低头，先让你认武威，认杀伐，认镇压。你若认了，后头就好谈。你若不认，今夜上门的，就不是你一个，是这卷册子带着阴司旧账一起撞门。”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某不认武威，又当如何？”
青灯判吏眼底微微一动，似早就等这句。
“那就得带着簿子上去。”
“带簿子？”
“带忠义残簿，带你在阴司补过的旧案，带你在人间洗过的庙香，带那些被伪神害死的誓词。让上那群只看册面不看兆的家伙知道，你不是来要一个称号，你是来要一整套能管住借名之恶的神规。”青灯判吏声音极低，却字字落稳，“可你真这么做，门就不会只是门。它会先抖，抖得像要把你和簿子一并压回去。”
关羽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淡得像刀刃上的寒。
“抖便抖。某平生过关无数，何曾怕过门口一阵风。”
青灯判吏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看一块明知会裂却仍要往前压的铁。最后，他把神位册一收，朝案外一侧的阴差递去。
“带上。”
那阴差不敢抬头，只将一枚青铜簿钤托在掌心。钤印不大，却沉得像压着一座城池的旧律。青灯判吏亲自按下，案面顿时浮出一层幽光，连殿壁上的灯芯都跟着缩了一缩。
“这是上门的引簿。”他，“按规矩，阴司送册，先经照名，再经照业，最后才轮到照位。若照名时只见武威一开，照业时却查出你后头还有断誓、洗庙、查案、救魂这些事，上那边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关羽目光微沉。
“他们装不见，便不见了？”
“原本是。”青灯判吏道，“可今日不同。今日你要亲上去。你不亲上去，他们还能把你的义账按回册边，写成一桩武功。你亲上去，账就得摊开。庭最怕的，不是有神闹，是有神带账来。”
殿外忽起一阵阴风，吹得案上青灯猛地一跳。那灯焰并不灭，反倒在风里拉长，像一根细针，直直指向殿顶那道狭窄的窗。窗外并无星斗，只有一层极薄的白，像是门那边已有人听见了这边翻簿的声响。
关羽抬头，沉声道：“走。”
青灯判吏没有应声，只把青灯一提，袖口翻开，露出腕上一道道细墨痕。那不是人间书吏的茧，是终日翻案、点名、判旧账留下的规矩痕。此刻，他却罕见地站得笔直。
“先清楚。”他道，“上了门，若有人问你为何不受武威神位，你怎么答？”
关羽道：“某不缺威。某缺的是能让人不敢借威作恶的位。”
青灯判吏目光一凛，像被这句话刺中旧处。
“再问你，若有人拿先帝旧恩、三军旧名、关公旧香来压你，要你只管镇杀，不管誓账，你怎么答？”
关羽眼中那点冷意终于化作真正的锋芒。
“某就问他，借某之名杀过几人，负过几誓，欠过几命。问不清，便不配在某神前立脚。”
青灯判吏听完，忽然低低一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轻快，反像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出一线缝。
“好。那就带簿上去。”
他完便转身，提灯先校关羽持刀跟在后面，赤袍在阴司风里不动不摆，像一面压了千年的旗。两侧鬼差见他来，都下意识退开半步，连呼吸都轻了。
阴司梯自殿后升起，阶阶皆白，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越往上，越能听见上方传来的沉闷回响，像有无数门闩在同时发紧。那不是普通门响，是门在感应册簿，感应一个本该被削成刀的名字，忽然要带账上门了。
青灯判吏走在前头，忽然停了一瞬，低声道：“关云长，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关羽不答，只把掌中刀柄握得更稳。
青灯判吏便不再问，提灯继续前引。等他踏上最后一级白阶时，前方云气骤然裂开，露出一道极高极窄的门影。门上无字，只有层层金纹交缠，像压住了无数不愿被翻出的旧名。门未开，已自内透出一股极强的威压，压得人连魂火都要斜一斜。
可就在青灯判吏将引簿举起的一刻，那门竟轻轻晃了晃。
一下，很轻。
却足够让他脸色微变。
关羽看在眼里，目光一下沉到极处。
青灯判吏把簿页翻开，低声念出册首。
“忠义残簿，关羽之名，带账上。”
话音刚落，门外侧那层金纹便猛地一抽，像是门后有人失手拨动了悬铃。门缝里漏出一丝冷光，照在册页上，照得那一道横贯“义”字的裂痕愈发清楚。裂痕不再只是阴司旧漳墨伤，竟像被上照见后，突然活了过来，微微一颤，仿佛要把整卷册子从头到尾撕开。
关羽眼神一厉，赤面在白阶冷光里更显沉沉。
青灯判吏握着引簿，指节已白，却仍稳声道：“看见了么？这门不是认你威，是认你账。”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钟响。
紧跟着，门闩深处有人压着嗓子喝了一句，像从极远处传来，又像就在门后贴着耳边。
“神位册上，只写武威一开，带簿上来做什么？”
青灯判吏不退，抬灯照门，声音比那钟响还稳。
“带他来叫你们知道，武威若无义账压着，门就不是门，是给假神走的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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