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压着阴司门前的石阶，水痕一道一道，像旧账在青石上反复回潮。那一束被烧成黑香的百两银票，原本已在案头化作灰线，却在关羽转身欲走时，忽地又从灰里拱起一缕细烟，烟不直上，偏偏斜斜绕着“义”字残纹打转，像是有人拿了错手的香，偏要去认错神。
青灯判吏立在案侧，眼皮都未抬，只把那页刚压回残簿的纸轻轻一翻，低声道：“看见没樱你前脚替人断了赖账，后脚就有人把赖毡成求财的门路。香火一偏，名便偏了。”
关羽赤面沉沉，凤目压着那缕烟，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铁上：“我只问一事。谁在借我名头，教人拿亏欠去换银钱。”
“不是借。”青灯判吏指尖在案沿一点，“是误拜。错香先起，错名才生。凡人只知关公能护财，便把‘财’字塞进‘义’里，把‘账’字压进‘刀’下。久而久之，来庙里跪的人未必想求公道，倒像想求一个不会追债的门神。”
话音未落，阴司门外忽然风声一裂。不是人间风，是上金阶下压来的风，带着一层冷得发亮的神意，像铜铃在无底空处一记一记撞响。门前那两盏幽灯齐齐一颤，火芯竟往同一个方向弯去，仿佛有谁自九之上点名而来。
赤兔残魂先一步抬头，鼻息里喷出一线热雾，躁得四蹄虚影都在石阶上刮羽也听见了。那声音并不响，却极硬，像庭金阶上的玉册翻页，翻到某一名时不容回避。
“赤面魂关羽，奉召上金阶，归案听对。”
“归案”二字落下，阴司门楣上那块旧匾竟微微一震，像是案子本就未结，只等这一下从上压下来，才算真正并到一处。
青灯判吏抬眼，神色终于正了：“来了。庭那边也知道了。”
关羽冷笑一声：“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人间刚把一处错香掀开，知道武财神的名头要从误拜里起，也知道有人不想让这名字归你。”青灯判吏收了笔，声音淡得像冷墨，“更知道，庭要把你和这桩香火案并成一案。你上去，不是受封，是对账。”
石阶尽头，忽有金光一线自高处斜落，穿过阴司灰雾，照得门前的水渍都像成了碎金。那金光里隐着数重符纹，层层叠叠，如律如令，末端却钉着一枚朱印，印色不红，反带着官册页特有的冷肃。关羽一望便知，这不是寻常召请，是立案。凡立案者，不许推诿，不许遮掩，不许拿旧名混新账。
“武财神？”关羽缓缓咀嚼这三个字，眉锋微沉，“我生前只知武与义，何来财神。”
青灯判吏道：“人间先有误拜，后有名分。先前那几座庙，商人镖客遇了风波，见你赤面提刀，便求你压得住初只是求个安稳，后来便有人把‘安稳’改成‘生财’，把‘不欺’改成‘聚财’。再后来，连做亏心买卖的人也来拜你，求你替他挡追账、挡衙门、挡报应。香火一多，神名便被俗愿拖偏，武财神的影子就这样歪着长出来了。”
关羽听得眼中火色更沉，长髯在阴风里不动，却像刀锋藏在鞘中：“我若应了，便等于认下这歪名。”
“你若不应，歪名便会被别人认走。”青灯判吏抬手指向门外那道金阶，“所以庭才召你。不是问你要不要名，是问你敢不敢把名从误拜里夺回来。”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声沉重的铁蹄踏地。那不是赤兔，是阶使者下界的步声。十二名金甲神吏列于雾中，手持不动绳，绳上缚着一卷敕册，册页未开，先有压人三分的威势。为首神吏垂目道：“奉金阶之命，收赤面魂，入庭外案，先校人间武财神香火，再定册名目。”
关羽一步跨出，青石上水光炸开，赤面在金光与阴雨之间映得极烈。他并不仰头，只用那双凤眼平平扫去：“收我容易。要我认账，先把账摆明白。谁给我安了财神名？谁让商人拿我刀下威去压人？谁又借我庙门替自己洗黑账？”
金甲神吏并不怒，反将敕册托得更高，仿佛这桩不是争执，而是法度。册上金纹一亮，竟自显出刀削，写的正是人间诸庙香火来历、错拜时日、误称由头，连某座关公庙前商号改额、某处镖局立誓、某间账房焚纸求利，皆有细录。关羽看了一眼，神色越发冷硬。
“原来早已入册。”
“凡入香火者，皆不离庭目下。”神吏道，“只是从前未到召你归案之时。如今武财神名已起，若不及早定边，日后便不是误拜，是乱封。”
青灯判吏在旁轻轻叹了一声：“听见了？他们也怕。庭要的是神职，不是私愿。可人间把你供成了什么，便会逼你替什么背书。你今日上金阶，若不能把‘武’与‘财’分清，把‘义’与‘利’剖明，往后你每受一炷香，都可能替龋一桩亏欠。”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住刀柄，断义刀未出鞘，刀意先压得阶前黑水一沉。他并非不知，这是自己名下又一重劫。生前一刀斩人，死后还要一刀斩名。前者断的是敌，后者断的是借名行恶的路。
“我去。”他。
金甲神吏侧身让阶，金光铺路，直上云深。那金阶一层层延入雾里，仿佛庭早在等他，等他来把这误拜之名接过，也等他把这名字当场拆开。关羽抬脚欲踏时，赤兔残魂忽地在身侧低鸣一声，像要随校关羽抬手一按，只道：“你留此看着案卷。若我在上头被人改了名，你便替我记住，却终究伏低四蹄。青灯判吏没有拦，只把那页黑香烧过的银票残灰收进袖中，声音低得像案底封签：“去吧。上若问你为何成财神，你就答他，武可护路，财可立信，若财不立信，便只是抢；若武不护义，便只是杀。这个名，不该从误拜起，更不该只剩误拜。”
关羽不再多言，踏上金阶。第一步落下时，阴司门前雨声骤歇，像所有案卷都暂时屏住了气。第二步落下时，金阶两侧浮出无数细光点，竟似人间香火在空中被一一拎起，化成一张张看不见的账。第三步落下时，他已听见上有钟声传来，不是迎神，是审神。
而人间某处破庙里，正有人跪在关公像前，口中念的却不是求义，而是求财、求压账、求买卖通校那香一升，神像眉间便隐隐现出另一层金色纹路，像财神名正从误拜的烟里慢慢长出来。只是那金光并不稳，像被什么更硬的东西压着，随时会被真正的刀意斩回原形。
关羽踏到半阶，忽又回头，隔着阴司门前的雾雨，望了一眼那缕仍未散尽的黑香。那不是银票的灰，是人心把亏欠烧给神看的火。
“既然要我归案，”他淡淡道，“那就把人间也一并带来。”
金阶尽头，云门微开，庭外案的冷光照下，照得他赤面如铁，长髯如旗。关羽一步踏入，名册翻响，案误拜里起，庭金阶则已把赤面魂召至堂前。两路归案，一在香火，一在册，今日都要在这一步上，见真伪，定去留。牍齐鸣。武财神之名从原账。”
赤兔残魂不甘几行浮字，字迹端正如恶人、镇得住路险、护得住银箱。起出火星。它听见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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