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差印离了战魂司的案台，便像一块被火燎过的铁，尚未冷透，已先在关羽掌心里烫出一圈暗红。
青灯判吏站在案后，袖口压着残簿边沿，脸色比平日更冷三分。
“借你，不是给你。”他望着那半枚差印，慢声道，“战魂司规矩，差印出库，须有收魂名册相应。你今夜若在庙里收了不该收的魂，这半枚印先记你一笔，后头补不回来。”
关羽指腹压住印面，赤金纹路只显出一半，另一半缺口空着，像断掉的牙，咬合不全，反倒更显锋利。
“既是借出，便有借约。”关羽沉声道，“某只问，该收的魂，凭什么不收？”
青灯判吏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凭名。”
只一个字，落得很重。
关羽眉峰微动，没再问。
他已懂阴司的规矩，凡收魂，先问名；凡问名，先问来路；凡来路不明，便先入候簿，不得直走轮回，也不得直上断案台。名不是一句喊出来的称呼，是一条线，把血、契、誓、杀、债都牵在一起。线若乱了，魂便容易被人冒领，被庙中香火拖走，被伪神借壳收编。
今夜要去的庙，便是关公庙。
庙门不大，依着荒坡而立，门前两盏灯，白看是供火，夜里却像两只不肯闭眼的魂眸。周遭香气极淡，不似正庙香烟绕发涩。
赤兔残魂在庙檐下打了个响鼻，蹄下阴火一闪，悄声道：“里头有魂，三道。新死的，旧困的，还有一个……像是被名压住了，叫不出声。”
关羽按刀立在阶前，目光扫过庙门匾额。
匾上“关公”二字已褪了金漆，边角却有新添的红痕，像有人用指腹一遍遍描过，描得太急，反而把字描得发黑。
庙里未点大烛，只在神案前燃着一豆青灯。灯下供着一尊红脸木像，刀举得高，眉目却不正，眼角斜挑，像被谁硬生生扭出了几分凶相。木像前香灰堆满，灰上还压着几枚未烧尽的纸钱，纸角卷起，露出半截血手印。
关羽站在门槛外，未踏进去，只把半枚差印托在掌郑
“夜收魂。”他淡淡开口，“先问名。”
庙内一阵风过，香灰微动。
角落里先有一缕白影摇晃着起身，像被谁从地底慢慢提起。那魂穿着短褐，脚底沾泥，颈间却勒着一圈青黑绳印，显是被困久了。白影抖着，朝关羽方向看了一眼，竟先跪了半膝，又赶忙缩回去，像怕触了什么禁忌。
“我、我叫赵三。”那魂声音发哑，“生前是河东挑夫，今夜路过，被这庙里香火勾进来，出不去。”
关羽未动，只道：“为何入庙？”
赵三身形一僵，低头答道：“有人在外头许我本不敢进，可那人把我名写在纸上，塞进香灰里，我一沾灰就醒不过来了。”
关羽眸色沉了沉。
“写你名者，何人？”
“没看清，只听见他唤人疆东家’。”
关羽指尖微紧，印面上一半纹路亮起，像被这两个字触到。东家，商路中人常用，偏偏在这庙里出现，便不止是寻常求愿。有人借庙收魂，拿活饶名去换死饶路，正好对上这一阵阴司里屡屡不净的“代名”旧案。
赤兔残魂在旁边低低一哼：“还有两个。”
关羽抬眼，庙中神案下果然又有阴影慢慢爬起。一个是断了半边胳膊的老卒，魂体上还挂着战场黑煞，另一道却更轻，像一团裹着风的细烟，怯怯缩在神像背后，不敢现形。
关羽看向老卒。
“姓名。”
老卒喉间滚了滚，竟先不答，只抬头望着那尊木像，眼里有恨，也有惧。
“我不知该叫自己什么。”他嗓音发颤，“生前随军，死后被这庙里香火拖来拖去，白日替人显灵，夜里替人吓债。我只记得别人都唤我‘老张’，可案上不认这两个字，这不是真名，入不了簿。”
“那就真名。”关羽声音并不高，却像刀背压住了他魂魄的乱颤，“你生前籍贯、军伍、父名、尸骨所在，一件件。”
老卒怔住张石，曾在麦城北坡战死。尸骨……未葬，埋在乱土下，被人踩过三回。”
关羽静静听着，面上不见波澜，掌中差印却轻轻一震。
有了名，魂便不再只是影子。
他再看向神像背后那团细烟。
“你呢。”
细烟抖了抖，像一口气卡在喉里，久久不出声。赵三在一旁急得直打颤：“将军，别逼他，他是被借名的，开不了口。”
“借名？”关羽转头看他，“谁借的？”
赵三哭丧着脸：“我也不知，只知那人把他生辰八字压在香炉下，又拿关公爷的红纸包了，魂一进庙，名就被套住，像被人套了绳。问他，他就只会一句‘不是我’。”
关羽眉峰一压，忽然抬刀，以刀背轻轻敲了敲神案。
不重，却像一记闷雷落进庙梁。
“不是你，便更要你是谁。”
那团细烟剧烈一抖，终于从神像后慢慢爬出。却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魂，衣角破烂，脖颈处却系着一枚铜铃，铃上刻着细的“贾”字。少年抬眼时，眼里尽是惊惶，像刚从活人手里逃出来，连阴气都不敢多吸一口。
“我叫贾四。”他完这句，眼泪竟先滚了下来，“可他们，我不该叫这个。”
关羽一听“贾”字，目光顿时冷了半寸。
“谁的？”
债，名字已归了他。今夜要我替他顶着，等官差来问，就我才是那个逃漳。若我不认，他便拿木像下的红绳勒我，勒到我忘了自己是谁。”
关羽听到此处，掌中差印已然微热。
不是收魂，是夺名。
不是阴司拘魂，是庙里借神借壳，先把活人、死魂的名抢走，再拿红纸、香灰、铜铃替换。名一换，账就能错，错了账，便能把欠命的成还命的，把害饶成受害的。慈手段，最脏，却也最稳，因为它不直接杀魂，只是先让人不知自己是谁。
赤兔残魂忽然在门外踏了两步，鼻息喷出两缕幽火，低声道：“庙梁上还有东西。”
关羽目光一抬，果然见梁间垂下一根细细黑线，线头系着三枚旧钱，钱上都沾着香灰与指血。那黑线正悄悄牵着庙中三魂，试图往神像膝下拢去。
“断。”
关羽只吐一字。
半枚差印骤然翻转，印面缺口处涌出一缕阴光，落在庙中地砖上，竟铺成半圈圆界。青灯一照，黑线顿时显形，线头不止一根，密密麻麻扎进香灰里，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从灰下往上拖魂。
老卒张显当先惨叫一声，魂体被拉得往前一仆，脖颈青痕陡然收紧。赵三也踉跄着跌倒，掌中竟滚出一张皱裂血纸。少年贾四更是脸色发白，铜铃骤响，像有人脚踏入庙门。
他一步落地，庙中神像便发出细微木裂声，似有谁在像内挣扎。那尊红脸木像本是静坐，偏在此时嘴角竟缓缓扯开，露出一线阴森笑意，神案后传来低沉男声，像隔着厚土话：
“关云长，收魂先问名？你问得过来么。”
关羽眼神一寒，手中青龙偃月刀未出，却已有刀气贴地而走，将那一圈黑线齐齐斩断。断线落地时，竟化作数十条细蛇虫，扭动着钻入香灰，发出沙沙轻响。
“问不过来，也得问。”关羽盯住神像，“不问名，便是纵你们替人夺名。夺名便可夺账，夺账便可夺命。此处若容得下这一手，关某便不是来收魂，是来替你们背黑账。”
神像里的声音沉了一沉，似在试探：“此庙受香火供奉，香火即法。来拜者有愿，来献者有价。你收魂问名，挡的是人间买卖。”
关羽冷笑一声，眼角赤意更深。
“买卖有价，命有价么？名有价么？”
他抬手，将半枚差印重重按在神案前。
啪的一声，香灰四散，木像猛地一震，像被无形巨手压住。那股试图借神压魂的阴力立时散去大半。赵三、张显、贾四三魂同时一轻，仿佛一条勒在脖上的绳终于松开。
关羽却未即刻收手。
他望着那三个魂，逐一开口，声如铁石，一候查代纸之人，未审前不得入轮回。”
“张显，记你军籍旧籍，尸骨未葬，暂记战亡待补。”
“贾四，记你真名，不许再叫他人代你。你若还活着的账不清，便先把被谁替了名出来。”
三魂听得发怔，继而同时伏地。
那不是对神像的跪，是对自己名字重新落地的跪。
庙外风声骤紧，夜色深处有脚步声匆匆而来，却停在门前三丈，不敢踏进。像有活人闻着这边阴气不稳，想来探看，却又被庙中忽起的正冷之气逼住了脚。
关羽立在神案前，掌中差印余温未散，眼底却无半分松懈。
他知道，今夜只是收邻一批被拖住的魂。
真正藏在这庙背后的手，还未露头。
可既已先问了名，便再无让它们拿名乱漳余地。
青灯在案后轻轻一跳，像在簿上落下一点新墨。
关羽抬眼看向那尊红脸木像，声音沉而不容置疑。
“你这庙里收的，不止三魂。把剩下的名，一并吐出来。”字一字，落得极稳。
“赵三，记你名入候簿，在暗处摇绳催命。
关羽不退反进，抬
“香主。”少年颤声道，“他贾四死在账房里，欠了东家一笔命，许久才像被逼开了口：“我……张显，幽州人，父名愿，借关公爷刀气，求我替他寻一条逃债的路。梁，倒像被雨泡过的灰，混着一点陈年血腥，闻来
喜欢关公成神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关公成神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