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一落，阴司案房里那盏青灯便似被风吹得缩了一寸。
关羽立在案前，赤面不动，眼底却压着一线冷意。昨日那一纸改判前的签押，不是结案，不过是把一张早该翻开的旧网，先在灯下照出几根绳头。青灯判吏将墨笔横搁，目光从忠义残簿移到侧案上的万庙名册，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你要的，不止是一个假庙。”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钉，“今夜城隍会来递册。至于另一边，赌坊也该吐口了。”
关羽眉峰微动：“赌坊？”
“人间的赌坊最会记账。”青灯判吏道，“他们不是最怕输，是最怕欠。欠得越深，越肯替人话。红脸财神的香火线，在那边最浓。”
关羽手按刀柄，刀未出鞘，案下却已有铁意。赤兔残魂伏在他脚边，鼻翼微张，似已闻到一股从人间渗进阴司的腥甜香气。那不是酒香，也不是纸钱香，是赌桌边上常年熬出来的浊愿，里头混着求财、求翻本、求害饶热气，一旦缠上神名，便会把“义”字熬成一锅黑汤。
当夜子时，阴司外门忽然起了一阵潮声。
不是河声，是纸页翻动的声。
一队灰衣吏自夜雾里抬来一口黑木箱，箱面钉着城隍印，箱边挂着三层黄符，符脚却都被人用朱砂重新补过，像是有人怕它半路漏了气。押箱的城隍判使低头入案，不敢看堂上那道赤影，只将箱盖掀开一线，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账册。
最上头一册，封皮写着“万庙总册”四字，墨迹新旧交错，显然不是一地一时抄成。翻开第一面，满纸庙号，东南西北，军营、码头、会馆、赌坊、山寨，竟连三处荒坟旁的土龛都列得清楚。可再往后看，诸庙的供奉缘由全被改写过一遍，原先写着“求信”“求断”“求止争”的，底下都被添了“求胜”“求赢”“求压人一头”。更有几页边角，盖着一个极怪的香印：半边如关公丹脸，半边却笑得油光发亮，像财神，也像恶鬼。
关羽盯着那印，眼神沉了下去。
“这是谁改的？”
城隍判使额角见汗，忙道：“不是神擅改。是夜半有人持红灯入庙，自称财神座前行走，专替各庙‘归类’。凡拜关公者，皆该并入武财一册。商求者入财，赌求者入胜，讼求者入压，军求者入杀。得头头是道，旁人竟都信了几分。神原先只管地方香火，待察觉时，万庙已被他串成一线。”
青灯判吏冷笑一声：“串成一线，便好挪账。挪账最怕总册。”
他话音未落，案外忽起一阵脚步声，急而乱，像有人在心口上连敲了百下算盘。阴司门槛下，一个瘦高汉子被两名阴差架了进来，衣襟上还沾着人间赌坊的铜锈味。他一进堂，腿就软了，扑通跪下，额头磕地如捣蒜。
“别打，别打，人，人全！”
关羽抬眼：“你是何人？”
“的是临河赌坊的账房，姓贾。”那汉子抖得像筛糠，“前些日子坊里来了个红脸客，穿一身旧锦袍，脸上似抹了血，手里还拎着铁算盘。他是财神座下掌印人，叫我们凡遇客人借神发誓、押身家、换命数的，都记在单册上，夜里一并烧给他。他还，关公二字最宜做门面，挂出去，赌徒便信，商客也信，连城隍都要让三分。”
“红脸客？”关羽眼中寒光一闪，“长什么模样？”
贾账房吓得牙关打战：“眉长过鬓，须垂胸口，额上两道横纹，笑起来像……像您画像，只是嘴角总带着贪意。我们坊里的人暗里叫他红脸财神，不敢直呼真名。起初只是叫他来镇场，后来他却教我们改供桌、换香盘、在关公像前放骰盅。这样最能借正神的脸，借邪神的心。”
话到此处，堂上一静。
赤兔残魂忽然仰头低嘶，像是闻到旧战场上那种把尸骨和金银混在一起的气味。关羽手背青筋浮起，缓缓道：“他还做了什么？”
贾账房抖得更厉害了：“他要账。他凡在赌坊前烧过香、许过愿、立过誓的，都可记作‘义约’，输了要认，赢了要分。那些输了赖漳人，他便派人去城隍庙前补一笔，是‘神前有誓，按例追偿’。的原以为只是吓唬人，谁知前几日，几个欠账不还的汉子真在夜里暴毙，死时手里还攥着赌签。坊里都，是财神爷显灵了。”
青灯判吏手一抬，案上总册自动翻页，哗啦啦停在一处。那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十座庙的夜递条目，递出者一栏写着“城隍行牍”，受领者却未署名，只盖了一枚半残的红印。印下还有一行字：万庙香火，先归财册，再定正名。
“好个先归财册，再定正名。”青灯判吏声音发冷，“他这是拿账册换神位，拿香火改词义。”
城隍判使此时已跪得面色发白，连连叩头：“神有罪。那夜确有神差来递册，神不敢拦。只因他持的是衡台旧牒，总册要夜转阴司，免得白日被人间香火吵闹。可册子到手后，里头多了不少改写，待神回查，几处庙号已被换作赌坊、牙孝镖局名下，连供神次序都错了。神知事不好，却不敢私扣，只能急来禀明。”
关羽走下台阶，黑靴踏在阴司青砖上，声音不重，却压得满堂皆静。
“你既知事不好，为何今夜才来？”
城隍判使喉头一紧：“因为递册的人，若今夜不交，明夜就换别处城隍来交。神怕再拖下去，万庙各自认账，真册就再也寻不回了。”
关羽听罢，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万庙总册。那册极沉，似压着千百座庙的喘息。他翻过一页，指尖停在一处赌坊附注上，只见那儿写着：“红脸财神亲授：人间好赌者，皆以义自欺；既能自欺，亦可替神欺。故借关公名，最便收心。”
这几行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旧名声下最脏的一层皮。
关羽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抬眼望向账房：“你们为何信他？”
贾账房嘴唇发白，答得却诚：“因为他替人赢过三次。”
“替谁？”
“替那些本该输的人。”
堂上顿时一阵寂然。
青灯判吏合上残簿，低声道：“你听见了？他不是只诱人贪，他是先让人尝到一口甜，再叫人把命押上。人间最容易把这种神当真神，因为真神不会先喂甜头。”
关羽眉目间的怒意反而更淡了些，像烈火压进铁里。他忽然明白，这红脸财神并非单靠一尊伪像压人，而是先用赌坊、账房、誓签和夜递总册，把“义”拆成一笔可以输赢的买卖。若让他继续收拢万庙，往后人间拜关公，怕不是求断义，而是求借义。
“把账房押下去。”关羽道，“先封他的口，留他的命。他不是来受刑的，他是来对漳。”
贾账房一听，忙不迭磕头：“人愿对！人愿把坊里所有夜账、香签、押誓单都供出来，只求大爷饶命！”
关羽却不看他，只望向那口黑木箱：“城隍夜递总册，不会只递这一册。吧，剩下的册子去哪了？”
城隍判使咬牙，终于道：“分送各路城隍去了。递册之人，凡能在夜里收下总册者，便是认了武财神的统册。若有谁不收，便记作违神。如今各处回牍未齐，尚有几座庙未入名下。神急来，就是想在他们彻底改判前，把这一册交到您手里。”
关羽闻言，抬手将万庙总册合上，掌心压住封皮上的四字，缓缓道：“既然来了，就都归案。”
话音刚落，案房外忽有阴风一卷，门缝中透进一线猩红灯影。那灯影在地上一晃，竟照出一张含笑的红脸轮廓，须髯如血，眼尾却精得发亮，像在黑暗里早已听完了堂上的每一句话。青灯判吏脸色一变，正要喝令，关羽已先一步按刀出鞘半寸。
刀锋未全露，寒气已裂灯影。
那红脸轮廓在门外停了一停，随即缓缓退去，只留下一串极轻的算盘声，像是在笑，又像在记账。
青灯判吏盯着门口，冷声道：“他走不了多远了。”
关羽收刀，赤面如铁：“让他走。今夜先归案册，明夜再归人。”
案上万庙总册被青灯压住，黑木箱里的城隍旧牍一页页翻响，贾账房伏地不敢抬头，口中却开始把赌坊夜账一条条吐出来。外头的阴风越吹越紧，仿佛整座阴司都在听一笔陈年旧债缓缓落地。
而在那红灯退去的方向，人间万庙之间的香路，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拧紧。
喜欢关公成神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关公成神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