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义约既已写进阴簿，朱押未干，账房里那一缕阴火便忽然长了半寸，照得满案卷都似有潮气上浮。青灯判吏拈着笔，眼也不抬，只把指节在簿面上轻轻一叩，低声道：“押了名，不等于过了关。求财先问有无亏欠，亏欠未清，便是借神讨债，借义劫路。”
关羽立在案前，赤面不动，目光却沉了三分。昨夜那几家商会联名，求的不是横财，而是能走通南北货路、能压住镖途中途断契的一纸庇护。按理，商人求稳，本不算恶，可那几张义约里藏着的旧账太多，前头有人拿关公名号逼死过同行，也有人借香火吞了船队，如今再来请神，只怕不是请，是试。
赤兔残魂伏在案边，鼻息一动，忽地朝东侧阴门低低嘶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急而不乱，像是有人踩着三道门槛一路赶来。青灯判吏手中笔锋一顿，抬眼道：“到了。”
话音未落，阴门外已现一盏灯。灯罩是旧青纱，火头却清，清得像被人用心护着，不肯沾半点灰。杜娘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灯，背后跟着两个会馆伙计，再后头却是一串面色发白的香客与脚夫，像是一路从人间赶到这里，身上还带着市井烟火，却又被阴气逼得缩肩。
她没跪，只把灯往门内一送，声音发紧，却不退：“我来归案。三处灯都点了，三道关都请关爷收人。”
关羽目光微抬，见她额角有汗，袖口沾着香灰，掌心却稳。她不是初来阴司的人，至少比许多自称忠义的男人更知道，走到案前要凭什么。
青灯判吏淡淡道：“你三关已过，先讲关口。”
杜娘子将灯放在门前石案上，火光一跳，映得她眼里有一层薄红。“第一关，问我求财先问什么。我答，先问有无亏欠。凡有人欠债不还，欠命不偿，欠工钱拖成血债，先把这口气堵住，再谈发财。若只拜神求顺，不问自己脚下踩着多少冤字，那灯点得再旺，也是给贼照路。”
她到此处，身后那几个脚夫里有一人喉头一滚，竟把头低得更深。
“第二关，问我可敢入阴簿。我把会馆、镖局、船行三处账册全带来了，连同去年压死饶那一笔假亏单也一并抄出。该还的还，该认的认，谁拿关公名头逼人签了卖身契，谁在神前发誓后转手抽走货银，都在上头。若不写进阴簿，便永远是活人自己骗自己。”
青灯判吏唇角微冷：“第三关呢？”
杜娘子抬眼看向关羽，灯火在她眸底一晃，竟像压住了什么旧痛。“第三关，过的是人心。有人劝我，既然官府不管，神明又高，索性把账押下去，等货走通了再慢慢算。我不肯。因为我爹就是这么死的。他替人押过一次账，是用自己的镖旗裹的。那之后我就晓得，凡叫人先信后算的，多半是想把亏欠算到死人头上。”
此言一出，案房里霎时静了。
关羽的赤面在灯下仿佛更深了一层。他听见“亏欠”二字，胸中旧火微翻。生前他知欠的是一身血债，是麦城一局，却没想到后世有人借他的名，把欠账写成了义，把杀人写成了护持。如今这杜娘子，竟把一盏灯点到了账根上。
门外那串脚夫里，终于有人撑不住，扑通跪下，哭道：“关爷明鉴，不是我等不还，是东家逼着。货银到了手，要先孝敬香火堂，再供伪庙，再摊给会头。层层扒皮，等轮到我们，早压成欠命钱了。”
另一个也跟着磕头：“人也有亏欠，去年截过同行一船药材，害人没赶上疫前发散。那一船人死的死，散的散，我夜里总梦见船底淹着白花花的药包，像一口口没封上的棺。今夜杜娘子要把账送来，我才敢跟着来。”
青灯判吏不动声色，提笔在案上记下，口中却道：“一个个都来归案，先别忙哭。商会义约既已押名，便不是几句悔字能完。账房夜里见赤面判官，写进阴簿不肯入簿的那一页，今日要补。谁偷了谁的路，谁借了谁的神，谁把求财变成夺财，先列清楚。”
他着，翻开最末一页，果见那商会义约底下还压着入正簿的旁证。纸上字迹凌乱，画着三道门，三处灯，三重誓，旁边却有一行朱痕被人故意抹去，只剩半句“若过此门，愿以……”
关羽伸手一按，断义刀未出鞘，刀意已压住纸面。那抹去的半句，便像被风吹开灰烬，隐隐露出“愿以己财偿众亏”六字。
他冷声道：“这不是求财，这是立账。立账先问亏欠，便是拿命认欠。若只是想借关某名头保你们发财，便不必再。”
杜娘子抬头，竟不闪不避：“我来不是求发财。我来是求一盏能照漳灯。灯若只照货路，不照人心，便与伪庙无异。关爷若要我归案，我便归案；若要我点灯，我便点到底。”
她完，竟从袖中又取出两盏灯，一盏置在簿前，一盏置在门外。三灯连成一线，恰好照住阴门、案头与她脚边那一摞账册。灯火一亮，账册边缘的阴气竟缓缓退了半寸，露出底下几行被香灰遮住的姓名。
青灯判吏目光一凝，提笔急写：“杜氏香灯，过三关，归案；会馆、镖局、船行联账，一并入簿。另查伪庙香头，与假誓相连，待后审。”
纸落笔成时，案房外忽起一阵阴风，风里带着熟悉的浊香味，像谁把别处庙里烧坏的纸灰掺进了这里。赤兔残魂耳朵一竖，冲着风头低低咆哮。风中似有一声冷笑，飘渺不实，却压得灯，赤面如铁：“来得正好。你既敢借商会义约来收财，就该知道，今日先过的不是财路，是亏欠路。”
他话音未落，断义刀已半出鞘，寒光一线，正映在那被抹去的“愿以己财偿众亏”之上。与此同时，杜娘子手中第一盏灯忽地稳了，火苗直直立起，不偏不斜，照得会馆众人一个个现出本来面色，有的羞，有的惧，有的眼里终于起了真悔。
青灯判吏不看风，不看火，只将最后一页簿纸合上，沉声道：“归案了。人间灯起，阴簿就要翻第二道。谁欠谁的，今夜先记着，明日再算清。”
风声里那冷笑顿时散了一半，像有人见账不成，想先退。可关羽刀锋已指向门外，刀意压着浊香一路逼去，竟把那条欲逃的阴线生生钉在阴门石槛之下。
杜娘子站在三灯之间，脸色白得发青，却一步未退。她知道，自己这一盏灯点出去，便不再只是会馆里那个不信神的娘子了。她把身后的旧账、手里的新灯、门外的人心，一并送到了案前。从今夜起，求财先问有无亏欠，这句话不再只是她的倔脾气，而将是有人要拿命守的规矩。
关羽看着灯火，良久，才收了半寸刀锋，低声道：“可。”
这一字落下，案房外的阴风终于断了一截。远处却又有钟声隐约传来，像更高一层的门，已经在等这盏灯继续往上照去。火微微一歪。
关羽抬眼一层薄纸，原是昨夜未曾纳替人签过一次义，最后连棺木都过了，请判官收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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