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才歇，商路两旁的灯火却未灭尽。白日里那一盏盏新添的正香，到了夜里仍在廊下、柜后、神龛前缓缓燃着，烟丝不乱，直直往上，像把散开的心气一根根拢了回来。往来脚夫、押货的镖头、盘漳先生，经过时都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连算盘珠子都像怕惊动什么，拨得轻了。
杜娘子立在账房门外，抬头看那块新挂的木牌。
“先问名。”
四个字不大，却压得住风。她亲手写的，墨未尽干，字里仍有几分锋利。她原本不信神，如今也不肯把这四个字当作供奉。她只知道，白日里关羽临走前留下一句：香能照路，名能定案。若路上有人只认香火不认来历，那不是拜神，是借神挡账。
账房里头，三张长案并排，案上堆着货单、票引、抵书、押契，最上一叠却是昨夜从废庙里清出来的旧誓簿。那簿子纸黄得发脆，边角却有一缕新焚过的灰香，像被人刚刚从暗处捞出来。掌柜周四爷坐在中间那张案后，脸色比纸还白，半不敢落笔。
“杜娘子，”他压低嗓子，“真要把那位请进账房？”
杜娘子没回头，只看着门内那盏香：“不是请，是他要来。你若心里清白，账房便是公堂；你若账里有鬼，神龛便是刑台。”
周四爷喉结一滚，不再言语。
商路上这一季变沿线几处货栈、镖局、会馆都跟着换了规矩。以前拜神，是逢货压价，逢人赖账，出事便烧三炷假香求个脱身；如今凡签契押货，先得在香前报明姓名、籍贯、所托货名、所立誓条。有人嫌麻烦，三日内却已倒了两家黑账铺。那不是神罚，是旧账压不住新规矩，自己先塌了。
可规矩一立，暗处的人也跟着动了。昨夜前来求见的，不是货主，不是镖头，却是这条商路上最会藏手脚的一批人。
账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门外守着的护院刚要喝问，掌心里那枚护身的铜钱忽然一热，像被什么目光盯住。门轴无声一转，一阵带着湿土与铁锈味的阴风先落了进来。灯火猛地往旁一偏，纸窗上的人影却没有半分歪斜，反而像有一尊高大的身形，正从夜色里缓缓踏进屋郑
周四爷猛地站起，椅脚擦地，发出刺耳一声。
那影子站在门槛外，未全入内。赤面长髯，青袍沉沉，腰间断义刀未出鞘，先有一股沉稳到近乎冷硬的威压压在每个人肩上。杜娘子没有退，只在香前拢手，目光平平地落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关羽看了她一眼，又扫过满屋账册，最后目光停在案头那卷旧誓簿上。
“夜里见我，”他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木案上，“先问名。是谁立的契，谁开的账，谁借了来。”
周四爷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他到底是做惯买卖的人，晓得世上最难受的不是见鬼，是见了鬼还知道自己账上有鬼。可他一开口，牙关便打颤：“在、在下周明海，青州周氏行栈账房总管。今夜请神——不，请判官来，是因商路上出了大事。”
“事前，先名。”关羽目光不移，“名不清，账便不收。”
杜娘子心头一震。她本以为他来，是要问浊香、问伪庙、问谁在商路上借神名立威；不料他第一句竟是问名。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借神名的人，往往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认，只认一张脸、一句口号、一面香火旗。若不先把名字钉住，再大的义案都要被人混成一团。
周明海咽了口唾沫，急忙道：“今夜东来货栈的三十六车绸缎，已经按新约照香验货，本不该出差错。可刚入城门，城外那座废关帝庙便冒出红香，来了一队人，打着‘关公护商’的旗号，强货栈欠了会馆银两，要扣一半货当作香火供奉。那帮人手里拿着印章、契纸、香火符，句句都像有凭有据。可东家查磷簿，根本没有这笔欠账。”
“对方叫什么名。”关羽问。
周明海一怔，像没料到还要追到这里，忙道：“带头的自称罗长顺，是南口会馆的人。可那人只肯报号，不肯报籍，不肯报师承，也是，他拿出来的契纸上，竟盖着一枚关公朱印，写着‘义财相生，逢货先献’八字。东家，这是假印。可罗长顺不认，只关公爷在上，生意场上讲的是信，不是死板规矩。”
关羽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信？”他低声重复一遍，像在磨一口旧刀，“拿我的名去逼人交货，也叫信？”
“他还，”周明海声音更低了，“若不献货，便算逆神。夜里庙中香火会记名，来日走商必遭横祸。我们几家怕了，真有两票货当场改口，差点认下那欠。若不是杜娘子先叫人把正香抬来，又把账房门前的名牌挂上，怕是这会儿已经……”
“已经如何？”关羽看着他。
周明海额角渗汗：“已经把真账改成假账，把活人逼成欠债人。”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香头轻轻爆了一粒火星。
杜娘子这才开口：“我叫人把正香点起来，不是为了压人，是为了照账。香一正，便知谁在偷换名头，谁在借神行诈。可我问了几句，罗长顺只肯‘关公在上’，不肯他自己是谁。我便知道，这事不能只按货栈纠纷算，要进阴簿。”
关羽微微颔首，像终于把最要紧的一根线扯住了。他走入门内，袍角扫过门槛，阴风顿时收敛，连纸页都不再乱翻。
“拿契来。”
周明海忙把尖便在“义财相生”四字上停住。那墨色里有一层极淡的灰黑，像被浊香熏过，又像被无数贪心手指摸过，早已不干净。
“这印不是我的。”他得极平。
杜娘子道：“我也这么。”
关羽抬眼看她：“你信我，不是信神，是信账？”
“是信能对得上。”她答得干脆，“对不上漳神，终究只是牌位。”
关羽看了她片刻，忽然道：“这话对。”
周明海听得背脊发凉，却又暗自松了口气。只要神肯承认“对账”，这事便不是无头的鬼缠人，而是能进案房的案。
关羽将契纸折起，递回去：“罗长顺既不肯报名，便先按‘冒名行契’记。今夜不急抓人，先把他背后那座庙、那本账、那枚印，一并查出来。商路不是兵阵，不能只靠刀断。账不清，杀了一个，还会冒十个。”
周明海连忙应声，正要取笔记下，关羽却又抬手止住。
“还有一事。”
他目光如刀，落在那堆旧誓簿上。
“把今夜在场之饶名字，依次写清。谁听见了什么，谁看见了什么，谁把正香点起，谁把假印递出，一个都不能漏。阴司核账，先看名，再看事。名都不肯认的人，凭什么谈义？”
周明海手一抖，终于明白这位赤面判官为何先问名。名不是好听不好不是亏本，是有人拿一张模糊的脸混进账里，把活饶责任、死饶名声、神的香火全搅成一锅稀烂。
他提笔蘸墨，刚写下第一个名字，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不是风铃，也不是车铃，更像是谁在远处庙檐下轻轻拨了一下香火锁。
关羽侧首，赤眉下的眸子微微一寒。
“来了。”
他没有拔刀，只是把那卷旧誓簿按在掌下。满屋香烟骤然一直，像被无形的手捋顺。杜娘子也听见了那一声铃响，心里却不慌了。她知道，这不是商路上第一笔新账，却是第一回，赤面判官亲自站进账房里，替人间把名与义分开。
而门外那夜色里，似乎有更多脚步正在靠近。听的门面，是把人从浑水里拎出来的绳。商路上最怕的那张朱印契纸双手奉上。关羽只看了一眼，指不肯报哪一年入会。更怪的我的脸在路上收人血汗，先报上了。自从关公庙里那盏正香点起，
喜欢关公成神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关公成神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