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一开，里头先扑出来的不是香，是一股闷在木胎里的霉腥。
那尊红脸神像立在供案后头，面色赤得发暗，长须垂胸，眉骨下压，眼皮半阖，乍看与关羽极像，细看却少了三分威仪，多了七分油滑。神像嘴上描金，唇角却像活了一样，慢慢往下一扯，竟真露出一丝冷笑来。
庙中三炷香早灭了两炷，只剩中间一炷细细燃着，烟线却不往上走，偏在神像鼻前打了个结，像被无形手指扯住，硬生生拧成一根黑绳。
青灯判吏站在门槛外，袖中残纸一抖，低声道：“来了。不是正神，先来讨债的。”
关羽未动，赤面在昏光里越发沉。自阴司出来后，他见过借名、借香、借刀的，唯独没见过一尊神像自己开口话。那声音不大，却阴干得像旧帐本翻页时磨出的响。
“某这庙，香火欠了两年三个月零十六日。”神像口未张，声却从木胎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像铁算盘敲在棺材板上，“前任庙祝以关爷名义收了誓，护了人，借了名，欠下的债，总该有人还。”
庙里跪着的一个老香客吓得一哆嗦，头磕在青砖上，连连道：“人不知，人不知啊。那誓不是我立的，是赵掌柜同庙祝立的，银子也不是我拿的。”
神像眼皮微抬，仿佛真在看他，嗓音更冷：“不知便可免账？世来填什么。”
青灯判吏冷哼一声，手中灯影一晃，照出供案底下压着的一叠黄纸。纸上不是平安签，也不是求子符，而是一沓沓借据，借头上都按着红泥印，印文却不是官府公章，正是关刀形的香印。每一张后头都写着“关公神前为证”，字迹一模一样，像同一只手抄出来的。
关羽目光在那些纸上掠过，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明白三分。所谓讨债，不是神向人讨，是有人借神名先把债收尽了，再把祸推到神像身上。
“谁立的印？”他问。
神像冷笑不止：“问得好。立印的是人，落笔的是你这尊名。如今债成了，便轮到神来背。关云长，你生前最重一诺，死后可敢认账？”
这一句像钉子，钉进庙梁，庙中灰尘都被震得轻轻一落。
老香客趴着发抖，嘴里喃喃：“关爷莫怪，关爷莫怪，老儿只是来还愿的……”
“还愿？”关羽看他一眼，“你还的是谁的愿？”
老香客一愣，竟答不上来。
青灯判吏已俯身拾起借据，翻看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普通借据，是阴阳两头的誓文。上头写的不是借钱，是借‘关爷名下担保’。债主若敢催，庙里先替他压住；债人若不还，便是冲撞神明，叫他自己认亏。好一手借神名行帐册。”
关羽听到道，军中立誓，是为守阵；结义立誓，是为同生死。可若誓言被拿去给私欲撑腰，便不是义，是绳，是套，是勒人喉咙的活结。
他跨进庙门，脚下未带风，庙中那股霉腥却像被什么压住，忽地一滞。
神像见他近前，嘴角笑意反而更深：“怎么，想砸了我？砸了这身泥胎，债就没了？”
关羽抬眼望去，声线平稳：“你不是神，不过是借了神位的木胎。讨债可以，先把笔落下。”
“落什么笔？”
“把你口中所，谁欠谁，谁借谁，谁代谁落的印，逐条写清。欠债要有债主，偿债要有凭据。你若真有理，便不怕落笔。”
神像静了半息，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瓦簌簌往下落：“好一个关云长。怪不得后世都你讲理。可你若想查账，就先看看这庙里有多少人靠我活命。赵掌柜借我名压了三家铺子，讨回了本；王牙行借我名逼退了债主，保住了铺面；连这庙祝，也是借我名收了香火，才养得起一家老。你若把账翻开，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庙中跪着的几个香客脸色霎时白了，有人抬头，眼里先是惧，后是恼，竟把头转向关羽，仿佛他才是来索命的。
青灯判吏冷冷道：“听见没有，这才是代署。拿神名替自己担保，等账压塌了，再把神拖下水。”
面常年受香火熏染，黑得发亮，指下却有一道道细微刀痕，像无数次有人在此拍板立誓，又在此翻脸毁约。
他盯着神像，沉声道：“你若真会讨债，今日先讨我这第一笔。”
话音落时，他掌心一翻，断义刀并未出鞘，却有一道寒意顺着案沿扫进香炉。炉中残香一截截熄灭，黑烟却不散，反而被那寒意逼得绕着神像周身旋转，像在给它圈地。
神像似察觉不妙，木胎里突然发出一声细裂，红漆表面竟生出一丝丝干纹。
“你敢断我香路？”
“不是断你。”关羽道，“是洗。”
他抬脚踢翻香炉，炉灰泼了一地。青灯判吏随即上前，袖中灯火一挑，照住案下暗格。那暗格里藏着一本薄簿，封面写着“关爷代偿册”，里头满是借名担保的账目，最早一页竟记着三年前的第一笔香油钱，后面一笔笔滚成利，利又生利，早把庙宇拖成了一个吃饶窟窿。
老香客看得两眼发直，忽然失声道：“这、这不是庙祝的积德，是放债？”
“你们拜的是神。”青灯判吏合上簿册，“他们用的却是神名做印钤。神前的香，成了他们口袋里的盐。盐不见了，咸味还在；账不认了，债还在长。”
神像脸上的笑终于僵住，眼角红漆裂开一线，像一道血丝爬上面皮。它冷声？这只是第一座庙。后头还有百座、千座，都是这般模样。你关羽洗得过来么？”
关羽收回手，抬眼望向神像，目光沉沉，如同当年在阵前看敌旗。
“洗不过来，也要洗。”他，“我不求一日尽绝，只求先从这座开始。凡借我名欠下的，先在簇翻面。该认的认，该还的还。神名若被你们写成借条，我便把字擦了重写。”
神像周身忽然一震，红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胎。那木胎胸口原本钉着一枚香钉，此刻竟被关羽那一按一踢，逼得微微松动。神像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再威严，反像被掐住喉咙的老汉：“你敢翻面，便会惊动背后的人。”
“正要惊动。”关羽淡淡道。
他抬手，掌风扫过神像面门，竟未碎泥胎，只将那张红脸上覆着的金漆尽数卷下。红脸仍是红脸，却褪去了那层假威，露出木头原纹。神像像是被剥了一层皮，整尊身子倏然晃了晃，供案上那本代偿册却啪地一声自己翻开，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债目，只有一行新落的墨字，墨未干透，像刚写下不久：
“关爷开庙，先从讨债起笔。”
青灯判吏盯着那行字，脸色一变：“有人在外头看着。”
关羽没回头，只将断义刀缓缓横在案前，刀未出鞘，寒意已压得满庙香灰不敢日我洗第一座庙，不为给谁交代，只为让这笔账，先翻到明面上来。”
罢，他抬手取过案边净水，亲自泼向神龛。
水落木响，红漆尽褪。
那尊红脸神像在水雾里猛地一颤，像被迫照出真身，脸面仍红，眼神却再不敢俯视众人，只在雾气里微微偏开，竟像第一次学会镣头。
庙门外，风声忽急。
远处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几重街巷，轻轻记下了这一笔。飞起。
“看着便看着。”他道，“今道：“洗庙？你以为把灰扫了，账就清了
关羽不答，只将手按在供案边缘。那案“担保”二字，眼底微沉。他生前便厌这等歪上若都如此，忠义残簿还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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