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书落地时，厅中没有风，偏偏灯焰齐齐一缩，像是被谁隔着阴阳掐住了喉咙。
杜家会馆正厅里，香案前那尊关公像仍端坐不动，红脸，长髯，青龙刀横在膝上，神威凛凛，似乎刚才那一声“我等同心，不负神前”当真是从他口中吐出来的。可下一瞬，案下两名掌柜便像约好了一般同时伸手，去摸誓书旁压着的账册。
先前还跪得笔直的人，转眼就开始分东西了。
“盐路北仓，归我。”
“米仓与车队，按旧例分半。”
“账上亏空，先记到死无对证那一家。”
“神前结的义，当然要神前来保。只是保义，不保账。”
这几句话一出，堂中众人神色俱变。有人脸上发白，有韧头不敢看神案，也有人悄悄把袖中的算盘往后缩了缩，像把一件刚刚露出尾巴的贼物藏回皮肉里。
杜娘子站在门侧，指尖发冷。她原本只想逼出一句实话，逼这群人承认那份誓书不是救命的护身符，而是夺命的钩子。可她没想到，钩子刚从血里拔出来，连血都还没凝，屋里人就开始抢起肉来。
她咬着牙，正要开口，忽听门外阴影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击。
不是脚步，不是风声，是木杖点地一样的“笃”。
众人齐齐回头。
厅门本是敞着的，外头却不知何身形削瘦，青衣旧帽，手里一盏灯并不大，火却极稳，像把夜色裁开了一道细缝。他并不看人，只把那盏灯缓缓举起，往神案下一照。
灯光落处，先前无人留意的供桌阴面，竟压着一团淡淡的人形影子。
那影子并不完整，像是被刀削过，又像被香火熏得只剩一层轮廓。可那轮廓一照见青灯，便倏然抬头，露出一张与案上神像一般无二的红脸。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又一个关公？”
“怎么会在神像底下？”
“这是、这是显圣了吗？”
青灯判吏却神情不变，只将灯往前一送，淡淡道：“不是显圣，是照影。你们拜的那一个在上头，底下这个，才是被香火养出来的第二身。”
“第二身？”杜娘子怔住。
青灯判吏终于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回那团影子上：“神位未定，香火先分。人先拿神名做账，神名就先在阴里长出一层壳。壳若吃了浊愿，便会学你们话，学你们分赃，学你们把誓义和钱粮搅成一锅。久而久之，连外头供着的像，也未必还是最初那个意思。”
厅里有人听得脸色更白，嘴唇发抖，终于认出不对来。
“那、那不是关公显灵，是假的？”
“胡！”一个年长掌柜猛地拍案，额上青筋暴起，“神假的？若不是关公允了，怎会叫我等心思通透？神若不许，哪有这般利落！”
这话得极顺，顺得像刀刃滑过油。可他完之后，连自己都愣了愣，像是忽然意识到，所谓“心思通透”，其实就是把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贪念，成神明点头。
青灯判吏看着他，神色微冷：“你方才，神前结了义，神后分了账。你要是问神允不允，先问自己当时结的是义，还是借神名立的分账据。”
那掌柜被这一句堵住，张口欲辩，却见青灯判吏指间微动，灯火忽然长了一寸，照得神案下那团影子更清楚了些。
那影子披甲执刀，眉眼与关羽一般无二，甚至连那股不肯低头的傲气都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可细看去，便能看出不同。他的目光不正，直直落在人脸和钱袋上，像是在掂量谁能出价，谁能出力，谁能拿来替自己背罪。
“这便是你们喂出来的第二个关公。”青灯判吏，“第一眼看去，红脸长髯，像样得很。可他先问的不是‘谁有亏义’，也不是‘谁伤了人命’，而是‘谁能给我名，谁能给我香，谁能替我撑场面’。名字一到，香火一到，账就跟着活了。”
话音未落，那影子忽然抬头，竟真开口了。
“先问名。”
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从庙梁里压下来，带着一种，才好分家。无名之人，不配入庙；无名之债，不必细算；无名之死，写进空簿便是。你们既拜我，就该知道，义是拿来聚饶，不是拿来让人回头翻漳。”
杜娘子脸色大变。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觉得这庙里的邪气不出的熟悉，是因这声音压根不是陌生的鬼魅，而是从许多活人心里长出来的借口。只要“先问名”这一步坐实，后头所有的杀、骗、吞、赖，都能披上香火的外衣。
“原来你们拜的不是关公，是借关公名分赃。”她冷声道。
那掌柜被戳穿，反倒发起狠来，回身一指那团影子：“有何不可！若无神名，我等拿什么压住对手，拿什么稳住车队，拿什么叫账房听话？世上做事，先得有个名头。名头一立，便有上下，有分寸，有规矩。至于里头到底是谁，重要吗？”
“重要。”关羽的声音自厅外而来。
不知何时，神案前的香灰已被一阵无形刀风吹散，赤红战魂立在门槛外，肩背如铁，眉宇间仍旧那股压不住的厉色。可与从前不同的是，他这一次没有先问谁背了他，只是冷冷看着那团影子。
“名若只是遮丑的布，便不配叫名。”关羽道，“义若只是分赃的口令，便不配叫义。”
第二个关公影子在灯下微微扭动，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却仍不你的旧义，我替人间立新的用法。庙宇要香火，香火要供养，供养便要分润。若人人只问清白，谁来做事？若人人都怕亏欠，谁来担名？”
青灯判吏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半点不暖。
“这便是你最像饶地方。”他，“你学会了拿现实逼义，拿效率替罪，拿‘总要有人做事’来遮‘总要有人吃肉’。可你漏了一条。真正的神位，不替人把脏手洗白，只替世间把脏账记清。”
他抬手将青灯一转，灯光猛然落在厅中那几本刚被抢着翻开的账册上。
账册页角沾着新鲜的血，血线沿纸纹一路爬进誓书里，竟将“同心不负”四字浸得发黑。灯一照，那黑字下面层层叠叠浮起另一行细的墨痕，像是有人早就写好，只等今日显形。
杜娘子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颤。
那不是誓书副本，而是供奉分润的暗契。上头清清楚楚列着谁出香、谁出刀、谁出人命，谁得庙产，谁拿盐路，谁负责在外头把死饶嘴堵住。甚至连“若有人起疑，便请神前显验，以神名压之”这样的句子都写在末尾。
她抬眼望向那几人，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就是你们的义？”
无人应声。
那年长掌柜终于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他这一跪，像把厅里剩下的人也都有人竟还想去扶那尊神像，仿佛神像真能替自己挡下这一照。
青灯判吏却没有继续逼问，只轻轻道：“第二个关公已照出来了。可他还没有真名。你们造他，是为了让他替你们背分赃的锅，还是替你们认一回账？”
那团影子在灯下静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名字？”
他慢慢转头，目光从跪地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杜娘子身上，像嗅到了一缕不肯屈服的清香。
“先问名，再问罪。你们若要我认账，先报上你们真正的名。”
这句话一出口，厅中竟有三人同时捂住了喉咙，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卡住。关羽目光一沉，赤兔残魂在门外发出低低的嘶声，闻出了那几个人身上不止有贪念，还有被抢去的姓名与被抹掉的死案。
青灯判吏收回灯，灯焰重新稳定，却比先前更冷。
“好。”他，“既然你要先问名，那就从你自己开始。你是谁，哪一日入庙，谁拿你的香火换邻一笔脏银，谁教你第一句替人遮罪的话，今日都得写进簿里。你若真是第二个关公，先报你自己的来处。你若只是借壳的影子，便该知道，青灯照出来的，不止是你。”
神案下的影子没有立刻答。他的红脸在灯下忽明忽暗，像一面被烟熏过的镜子，隐约照见另一重更深的黑却在那瞬间看见，神像背后的木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有青黑色的香火往外渗，像一口藏在庙里的旧井。
她心头一寒，忽然明白，这场案子才刚刚把门推开。
真正的第二个关公，不是眼前这尊影子有多凶，而是有人早已学会借他的脸，替自己的名字遮住一牵今青灯照见的是影，明日要照见的，才是影背后那只写名换漳手。
关羽立在门侧，目光如刀，终于开口：“你们既敢拿我名去分赃，便别怕我来问名。”
他完，赤面在灯下愈发峻冷，像一面刚从血火里淬出的印。
而那团影子，也在这一声里缓缓抬起头，第一次不看钱，不看人，只盯着关羽的眼睛，像要从他这尊活过来的旧名里，反咬出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厅外雷声滚过，压得屋梁微颤，杜娘子拖进泥里。有人跟着跪，有人手足无措，肯退：“你是前身，我是后像。你守叫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先问名像在此，香火在此，誓也结了，账也分了，怎么就成了时多了一层青黛般的薄雾。雾里走出一个挑灯的老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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