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河本无雾。
雾是浊愿聚成的，最爱缠在账未清、誓未断、名未正的地方。前一夜那三炷逆香插在伪庙门前，香灰未落尽，阴河上便起了这层白得发灰的薄障，像有人把一页脏纸横在水面，遮住了下头沉沉浮浮的亡魂，也遮住了更深处那些不肯露面的东西。
关羽立在河岸，赤面不语，断义刀横在臂侧。身后青灯判吏手执簿册，墨笔点在封皮上，迟迟未落。
“你若要追，便追。”判吏声音冷得像铁，“只是此处不是战场，杀不杀得死是其次，能不能把账逼出来，才是要紧。”
关羽眉峰不动，只道：“账若不出，刀便替账开口。”
话音未落，河面忽有一声长嘶。赤兔残魂自关羽肩后跃出，四蹄踏空，竟在雾里生出一线火红。那火不是阳火，是战魂久燃不灭的余煞，落在阴河面上，竟把雾逼得往两侧翻开。原先还像死水一样沉着的河面，被这一踏，忽然泛起层层黑鳞似的波纹，河底沉积多年的纸灰、骨粉、折断的箭簇，全都被震得翻了上来。
“走。”关羽只吐一个字，翻身上马。
赤兔一声怒嘶，四蹄踏碎白雾，直奔河心。那阴河本是给亡魂渡命的路，寻常战魂入内，只会被水气磨去锋芒，叫旧痛一点点拖住。可赤兔不同，它记得千军万马，记得沙场冲阵，记得主该往哪儿冲。它这一奔，像是拿命去撞雾，也像是替关羽把此前所有被遮住的路一脚踏开。
雾里果然藏着人。
先是两盏惨绿的引魂灯，灯下并无差役，只有两个面皮发青的阴卒，袖口却绣着极细的金线，一看便知不是正经阴司编制。见赤兔冲来，两卒同时抖袖，袖中飞出一串铜钱，每枚钱孔里都系着一缕黑发，落地便化成数道细影，缠向马蹄。
关羽冷哼一声，断义刀未出，刀意先校那刀意不是斩人，是斩规矩。铜钱黑发一触刀意，顿时齐齐断裂，叮叮当当落进阴河。可那两卒也不退，反倒齐声念了句什么，声音细薄得像纸在磨牙：“先记财印，后翻义账。”
关羽目光一沉。
就在这时，河雾深处，忽有一方朱红印信浮起。
那印不大，约莫半掌，印纽似兽非兽，边角有裂，底下压着一行字，字迹像新蘸的血，又像干硬的朱砂：无义财神。
四字一出，雾中那些原本飘忽不定的亡魂竟同时抖了一抖，像听见了什么约束他们更深的名字。关羽目光落在那印上，刀未出鞘，心里却已有冷意往上生。前些时日他只知有人借关公香火收魂、借关公之名行私誓，直至此刻才算真正摸到背后那只手的边。
不是单借神名，是先盖财印，再借神名。
印往下压，。
“原来如此。”关羽低声道。
那朱印在雾中只浮了一瞬，便被一只戴黑绢手套的手接住。那手从雾后伸来，五指细白，指腹无茧，分明不是打杀之人，倒像常年握算盘、翻契书的手。只是那人一握住印，阴河便像被钉住一般，四周亡魂齐齐往后缩去，仿佛都怕那枚印翻面。
“关云长。”雾后传来一道温和声音，甚至带着点笑意，“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关羽勒住赤兔，冷眼望去，只见雾中立着一尊半身虚影。那影子穿一身不起眼的黑袍，腰间无兵刃，偏偏胸前挂着一只铁算盘，手里捻着的也不是法诀，而是一枚枚薄薄的铜章。铜章在他指间转动，哗啦一响，竟像千百账页同时翻开。那人脸上没有神相，只有一副凡人商贾模样，可眉眼深处那点算计，比鬼更阴，比狐更稳。
“你便是无义财神。”青灯判吏在岸上沉声道。
那虚影笑了笑，竟也不否认：“神名是人给的，财神是香供的，至于无义二字，不过是你们看不惯罢了。世间人供我，不是求清白，是求赢。求赢，便要有人输；要有人输，义便是拿来遮漳布。我不过替他们把布掀了。”
关羽听到这里，眼底那层沉色反倒更冷。他不怒时，比怒时更可怕。赤兔似也感到主人心意，前蹄刨地，河面被踏得碎纹灭。
“你掀的不是布。”关羽缓缓开口，“你掀的是人心最丑的一层，叫他们以为那便是义。”
财神虚影轻轻一拍掌，像是赞他终于到零子上：“正是。你生前重义，才最适合被借。借你的名，收最硬的誓，断最软的人。那些不敢明抢的，就来你庙前烧香，叫一声关二爷，再把刀递到别人手里。你看，香火多好做。”
他到这里，手腕一翻，那枚朱红财印忽然背面朝上。
原先印底封着“无义财神”四字，翻面之后，却露出另一层更细的纹路。那纹路不是文字，是一道道账线，纵横交错，像将无数亡魂、无数誓书、无数借据全都串在一处。每一道账线尽头都拴着一截黑绳，绳头末端却不是钱袋，而是一口口的棺，棺盖上钉着受香火压死的名。
青灯判吏倒吸一口凉气，笔尖微颤，墨都险些滴出簿外。
“这不是财印。”判吏一字一顿，“这是代署印。”
财神虚影笑意不减：“你们总算看明白了。财不过是门面，署才是骨头。谁的名被我盖上，谁的债便能被我挪走；谁的义被我翻过，谁的人便能被我送死。关云长，你那忠义之名最硬，最适合压阵。我不过借你一半光，便够叫下人替我卖命。”
关羽听得手背青筋骤起，断义刀终于出鞘半寸。刀光缝中露出河底堆积如山的白骨契纸。那些纸上果然密密麻麻盖着朱印，印色层层叠叠，有新有旧，有正有斜，像一座庞大而阴湿的账库，早已把许多饶生死先行登记。
赤兔长嘶，前蹄一扬，竟隔河踏向那枚财印。财神虚影眸光微动，抬手便要将印收回。可他刚一动，关羽刀势已到。断义刀不斩虚影，直斩那枚翻了面的印章边角。
刀与印相触的一瞬，河面轰然炸开一圈黑浪。那枚财印被劈得倒旋飞起，印背上的账线顿时有数十根绷断，河底无数被缚住的亡魂齐齐发出一声闷哼，像胸口同时松了一口压了许久的气。可是关羽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知道自己只斩断了一截线，真正盘踞在背后的署令还未现身。
财神虚影被刀意逼退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渗出的淡淡金色裂痕，忽而低笑：“好刀。可你救得了这一段，救不了满河的账。印一落，册便成形；册一成形，凡入我门者，先欠我义，后欠我命。关云长，你若真要拆，便去拆城隍案房，拆那收状的手，拆那认印的簿。你今日砍我一印，不过替后头的人多留一页。”
罢，他身影如烟，竟顺着翻面的财印缝隙往深处沉去。朱印落入河心，河面雾色再次合拢，只是那雾已不再纯白，而染了一层淡淡的铜红，像账页被血浸过。
头，四蹄未落，竟也不愿让那污雾沾身。青灯判吏上前一步，将方才记下的几行字压进簿里，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财印后翻，代署先校”他慢慢道，“这不是一尊财神作祟，是有人拿神名做了账法。若不进城隍案房，这条线断不干净。”
关羽望着阴河深处，目光如冰。
他知道这一踏，踏碎的不止是雾。雾后藏的，是人间借神遮罪的第一道门；门后藏的，才是那些把“义”当成印泥，把人命当成签纸的手。无义财神今日露面，不过翻出一枚财印，让他先看见了漳背面。
而真正的账头，还在城隍案房，还在那一纸敢收、敢盖、敢认的旧规里。
关羽收回赤兔，转身之时，断义刀在鞘中轻轻一震，像是刀刃已经记住了新的方向。
“走。”他，“去案房。”
阴河雾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雾中那枚被劈过的财印沉沉翻沉，再无人知道它究竟会落到谁的案上。只有河底残魂听见，远远传来铁算盘拨动的轻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翻着下一册生死账。关羽收刀，赤兔停在浪一线，阴河雾顿时被切开一条深缝，四散，雾里那两盏引魂灯齐齐熄义便成了买卖；印往上一翻，账便成了命饶刀锋在何处最狠，便知自己
喜欢关公成神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关公成神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