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阶通入门偏殿时,四周并无寻常云海,只见一重重以律符织成的悬空殿廊。每一根梁柱上都悬着不同颜色的神简,有的是战神册,有的是城隍簿,有的是商路契约总牍,还有一卷极长的空白神规卷,像专为今日而留。
关羽踏上最后一级阶,脚下并未发出声响,却能感到整座殿的气息都在辨认他的来路。那气息并不亲近,也不敌视,只是制度对新规的本能警觉。一个神若只管受香,不管边界,那还好安放;一个神若要动别司旧账,那便要先问庭愿不愿把旧秩序让出一角。
“偏殿已开。”引路神吏侧身让道,“三司会签之前,你所言三条规,只能立为初约。”
“够了。”关羽道。
殿内比外头更亮,却不是明晃晃的光,而是一种落在册页上的冷白。正中立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三方印:阴司的青纹印、庭的金边印、人间香火的朱砂印。三印旁边还有一盏空灯,灯座上刻着“正香待燃”四字。
杜娘子看见那灯时,心里微微一紧。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夜为何被带来。她不是来旁听神议,而是来见证一个曾经被香火伤过的人,如何把香火从头整理成可托付的东西。
青灯判吏已经先一步立在长案侧,翻开手中一册白纸黑边的空本,低声道:“开记。”
关羽没有多印,最后停在那卷空白神规上。
“关某今日立三条规。”
他“关某”二字时,殿内众神吏皆微微一震。那不是自谦,也不是官话,而是他把自己重新放回人间旧名里。不是上册上的神名先发言,而是那个从麦城出来、一路被问到今日的战魂先发言。
“第一条。”关羽抬手按住空白神规,“凡借关公之名立誓者,先问有无亏义。若誓言用来压弱者、吞账、夺命、逼人替死,关圣殿不认其誓,阴司必查其源,庭不得以香火浓淡免其责。”
话一出口,案上朱砂印微微发热,像是人间香火已先一步感到了这条规的重量。
为首神吏皱眉:“借名立誓,自古便有吉凶之分,你这条定得太硬。”
“硬才可用。”关羽答,“若不先问有无亏义,神前誓言便会被人拿来当刀。”
“第二条。”关羽并不理会他的质疑,继续道,“凡关圣名下香火,分清正香与浊香。清正香可入殿,可护商路、护军纪、护公断;浊香不得以‘人心自来’为由入册。凡以关公名行私党、逼供、强买强卖、合伙害人者,其香反记其罪,香越重,账越重。”
这一条完,庭那方金边印也响了一声,像被刀背轻轻叩过。几位持册神吏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显然没料到关羽会把“香火”直接笼统归入民愿。
杜娘子心里一动。她见过太多人把“大家都这么拜”当成免责牌,仿佛只要多数人一起糊涂,错事便能变成常理。可关羽偏要把这层遮羞布扯开,明明白白地把香火分成能救饶与会害饶。
“第三条。”关羽的手按在神规卷最末端,“凡关圣殿受案,不分军、商、庙、会馆,只要借关公名义行背义之事,皆可入案。此案不以职位高低论,不以香火多少论,不以众口喧哗论,只以亏义与否论。若有神职压案,关圣殿得直问其司;若有庙印藏罪,关圣殿得先断其印;若有人借神名逃责,先禁其香,再审其人。”
这一条完,整个偏殿都像被一阵无形的风掠过。
原本沉默立在案侧的阴司来使终于抬头,声音有些发紧:“若按此规,阴司旧案房、城隍案房、地方庙司,都会被卷进来。你这是把关圣殿立成一座总断之所。”
“正是。”关羽道,“若关公之名还能被拿去遮罪,那神位再高也不过木像。我要的不是木像受供,是神前能断。”
“你可知总断之所意味着什么?”引路神吏沉声问,“意味着你将不再只是受拜之神,而是要对人间所有借名背义的案子,负起持续清算之责。你一旦写下这条,就等于把无数麻烦请进了自己神职里。”
关羽看着他,。”
“那为何还写?”
“因为这本就是关某欠下的。”
这句话,让殿内的风彻底静了。
关羽缓缓抬头,声音不再只是硬,而是像从许多血账里磨出来的沉稳:“我生前只知守一人之主、一城之防、一战之节,到了死后才明白,名声若不立规,便会被人拿去害人。后世拜我者,不全是知义之人,也有借义压人之人。若我坐视不管,便是把自己的名交给恶手。今日立规,不是为了显我威风,是为了把我名下那点旧账翻正。”
青灯判吏笔尖微停,低声道:“记下了。神前总注第一条:神规由旧展逼,不由香火堆出来。”
关羽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还要补一条附注。凡弱者因恐惧、贫穷、被逼而在关圣名下误立之誓,先救人后审誓。人若仍活着,先断其压,后辨其错;人若已死,先归其名,后算其账。”
杜娘子听到这里,鼻尖忽然发酸。她父亲当年若有人肯先救人后审誓,也许就不会死在那张假借据后头。可世上从来少这种先后。大多时候,先来的是章,是印,是神名,后来的才是饶命。
“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案后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庭老司缓步从侧门入殿。他穿一身灰白神袍,手持一卷极厚的殿册,脸上皱纹深刻,像每一道,写得狠。”老司看着关羽,“可也写得准。神若不能分清正浊,便会被浊火拖着走。神若不能管背义之誓,便只配被人拿去当门神。”
为首神吏脸色微变:“老司,这等话不可轻易出口。”
“为何不可。”老司淡淡道,“若连门神都只管守门,不管门里头的人怎么死,那门守得再严,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殿中神吏纷纷低头,不敢再言。
老司将殿册放上长案,指尖一翻,空白神规卷边缘便浮出三行淡金字,正是关羽方才口述的三条规。只是字到末尾,还留着空缺,似乎要待三司会签后才算生效。
“初约可立。”老司道,“但会签之前,还要再问一句。若日后有关圣殿神前审案,遇到大族、大商、大军压案,你可敢顶?”
关羽没有半分迟疑:“敢。”
“若压案者不是凡人,而是条旧职,你可敢顶?”
“敢。”
“若压案者是香火本身,你可敢顶?”
关羽抬手,按住那卷神规,声音低沉而清晰:“香火若错,便该顶。神若怕香火,就不配受香火。”
老司注视他良久,终于点头:“那便如此。三条规先入偏殿,待阴司、庭、人间三方会签,再入主册。今夜之后,关圣殿可不只是武殿,也不只是受封之所。它会先成为一渐缓,像这场最初的立规终究被上承认了几分。可他并未因此放松。因为他知道,规写下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让人间愿意按规来拜。
就在这时,朱砂印忽然震了一下。
杜娘子低头一看,只见那枚人间香火印上,竟浮出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很浅,却直直指向殿外某个极远的方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凭借这三条刚立下的规,提前试探它的边界。
她心中一凛:“关爷,外头有异。”
关羽侧目看去,目光骤然一沉。
那不是庭这边的变动,而是人间某处庙门,已经开始对新规作出反应。有人在怕,也有人在试。只要关圣殿将三条规写实,今后必有人借“新规未稳”来钻空子,甚至反向利用这条规来遮自己的罪。
财神在阴影里轻轻抚掌,笑得几乎无声。
“你终于把门打开了。”他,“那我也能开始算新的账了。”处能问义的地方。”
关羽收手,殿外门光线都夹着旧制度的折痕。
“你这三条规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我知道列成可分辨、可追责的两类,而不是余寒暄,走到案前,目光扫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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