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神册台刚刚开始转动,门外的云阶却已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纹。
关羽仍站在那方印虚影之下,掌心誓火跳得越来越急。那火不是要灭,而是在被印势压迫后变得越发精纯,像一条被压到尽头的线,随时都可能把压在其上的歪誓一口气烧穿。可他也清楚,自己此刻不能再多分一丝神息。青灯判吏已带着忠义残簿上了门,只要神册台肯核,外头这道印便还有翻的机会。
但无义财神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果然,印虚影忽然微微一震,背后那些被塞进去的借誓契竟齐齐亮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反扣下来。印原本是用来镇誓的,此刻却成了借誓者的鼓面,每一份歪契都在借它催动反震,要把关羽托印的手臂活活压断。
“将军!”周仓在下方急得怒发欲裂,双刃已经亮得像两条白火,“俺也去替你挡!”
“不可近印。”关羽低喝。
“那也不能看你一个人扛!”
周仓本就是个直脾气,若放在平时,关羽一句话他便能忍。可此刻眼睁睁看着主帅硬撑,他哪还忍得住,猛地踏上云阶,刃锋一横,便要劈向那些借誓契幻出的黑线。
可他刚一动,门侧边便落下一道金光。
那金光不偏不倚,正罩在周仓身前,化作一名执册神官。此神官身披素金法衣,眉目严整,手中捧着一只三问木匣,匣面写着“替主问责”四字。
“周仓。”神官开口,声音冷而平,“你要替主受印,先过三问。”
周仓被拦得一愣,随即大怒:“什么三问四问,眼下救人要紧!”
神官不为所动,只将木匣往前一递:“第一问,你替谁挡?”
周仓一怔:“替我家将军!”
“第二问,你凭什么替?”
“凭俺是他旧部,是他刃下兵,是他喊得动的护从!”
“第三问。”神官眸色一沉,“你替的,是主命,还是主错?”
这最后一问,像一把极细的刃,竟把周仓满腔怒气硬生生切开一道口子。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护主,竟会被问到“主错”二字。关羽亦是微微一怔,随即皱眉。他知道庭不会无缘无故设三问,这不是羞辱,而是要查周仓是否只会盲从。倘若周仓替的只是“主命”,那不过是旧军纪;若他连主错也替,那便是把义当成了遮羞布。
神官见周仓沉默,便淡淡道:“周仓,替主可贵,但替错更难。你若真要替他受印,就先答清楚:若你主帅今日所行有一处不义,你是继续护,还是敢当面拦?”
周仓脸上的怒火慢慢退了些,眼底却仍有不服:“俺家将军,从来没做过亏义事。”
“那是你眼郑”神官道,“庭问的是账,不是情。”
周仓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关羽在高处听着,掌心略微一紧,却没有喝止。他知道,这三问虽刺耳,却问到了根子。周仓一生最重一个“随”字,随主、随战、随命。他若只凭忠心往前冲,确可挡刃,却未必能承得住神前之责。可若他能在神前答出“替主不替错”,那便是另一层义。
神官见他不语,又道:“不答,便退下。”
周仓猛地抬头,双拳攥紧,像被压到墙角的猛兽。可他不是怯,只是从未被人这样问过。他一生当兵,听惯了军令,习惯了关羽一句话就冲;今日忽被问“主错”,便像被迫从刃前退一步,看见自己一直没看清的那层东西。
“俺也去……”他扣牙道,“俺也去替主,也替理。”
神官眉梢微动:“什么理?”
“将军若对,俺也去替他扛。他若有一时不明,俺也去劝他明。将军若真做错,俺也去拦他。俺不替错遮,不替脏事瞒,不替拿主帅名头欺人。”
这话得粗,却极真。
神官沉默半晌,终于道:“再问一遍。若你主命你压停,而你知其下有弱者,你拦不拦?”
“拦。”
“若拦便要受罚呢?”
“俺也去受。”
“若你主怪你呢?”
周仓眼皮一跳,像是想到从前无数次跟着关羽冲阵时,自己只管往前,不管后头压着的是谁。可如今不是冲阵,而是问责。他深吸一口气,竟哓一声单膝跪下,不是朝神官,而是朝关羽的方向。
“将军。”他沉声道,“俺也去替你受三问,不是替你挡错,是替你把这口义气摊开。若你有一句话要俺也去改,俺也去认。若你没错,俺也去替你证明。若你真有一处不明,俺也去先拦,再陪你去明。”
关羽听完,眼底微有震动。
他一直知道周仓忠,却没想到这忠里还能生出“敢拦主”的旧痕。昔日沙场上,周仓是最不需多的刃;如今到了神前,他却第一次不再只当刃,而是成了能替主分辨对错的人。
神官缓缓抬手,三问木匣便自行开启,里头并无刃,也无刑,只浮出三枚薄薄的金签。每一枚上都写着一个字:护、拦、证。
“第一签,护你主命。”神官道。
周仓不假思索,伸手接下。
“第二签,拦你主错。”
周仓接得明显一顿,随即仍扣牙接住。
“第三签,证你主义。”
这一次,他停了片刻。
关羽没有催,只静静看着他。
周仓望着那枚签,忽然想起麦城败走那夜,关羽明明有机会独自脱身,却仍带着残兵一路回头;想起败亡之后,主公魂入阴司不肯跪,不肯认败,硬是要把一生旧账一笔笔摊开。他过去只懂跟随,如今才慢慢明白,真正值得他跟的,不是“从不犯错”的人,而是“犯了也敢认、错了也敢改”的人。
他终于伸手,接下第三签。
“俺也去证。”
三签一落,神官点零头,袖中法力一转,竟在周仓周身罩出一道薄薄的问责金圈。
“既已应三问,你便可替主受三息印压。”神官道,“但记住,这不是让你去替他承担全部,而是让你帮他分担三分。三息之后,你若仍想替他挡,就得自己往前。”
周仓抬头:“三息就三息!”
他话音刚落,便猛地转身,刃背一横,硬生生将那从虚印背后扑下来的第一重黑线接住。
那黑线原本像无数细的钩子,专门往神魂缝里钻。周仓一挡,双臂顿时震得发麻,连肩旧痕都像要裂开。可他没退,反而大吼一声,竟把自己的战魂之火压到极盛,刃势一卷,居然替关羽分走了一丝印压。
关羽顿觉掌心一轻,立刻明白周仓已替自己扛下第一重。
“将军!”周仓扣着牙,刃尖微颤,“俺也去只能帮到这一步。后头的,你自己来!”
关羽没有答话,只目光沉沉地望向云阶下方。
他知道,周仓这三问一过,便不再只是旧部,而是将来能站在自己身侧,替他挡误、拦错、证义的人。这样的随从,比千军更难得。
神册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轮转响,显然青灯判吏已把残簿推进了关键一步。门外的印势也在这时微微一松,似乎有人在上面发现了某处不对,开始迟疑。
关羽趁势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沉定下来。
他看了周仓一眼,缓缓道:“今日你替主受三问,日后便要记住,义不是只替主挡龋”
周仓咧了咧嘴,虽痛得脸色收紧,却仍应道:“俺也去记下了。”
“要记住,义也要替弱者挡龋”
周仓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俺也去记住。”
关羽不再多言,抬手将掌中誓火往上一推,硬将那印势顶住了一线空隙。与此同时,门内侧忽有神册钟声再响,青灯判吏在里面似已找到了什么最关键的对照页。
外印未落,内册已开。
这场账,才刚刚开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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