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路口那道石门之后,并非寻常幽境,而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灰白甬道。
甬道两侧立着低矮石灯,灯盏里不见火,只见一层潮冷的幽光,照得脚下水痕如蛇。杜娘子捧着那盏油灯走在前头,灯火被阴风吹得直颤,却始终没有灭。她先前还怕自己会在这类地方失了分寸,可真正踏进去,反倒比在阳间更稳。因为这里没有虚头巴脑的香气,没有谁拿神名来哄人,只有一条条等着被清的命债。
赤兔残魂在她身侧低低踏着步,似替她分开前面的冷雾。周仓背刀押后,青灯判吏则翻着刚补好的盐运簿,逐条核对坑中三条命的姓名、籍贯、死因与应赔之数。关羽走在最前,断义刀收在鞘中,却仍叫人不敢轻忽。
“前面有门。”青灯判吏忽然停步。
众人抬头,果然见甬道尽头立着一座不大的门楼,门楼上悬着一面金底黑字的匾,写着“聚财通利”。门前没有香客,却有两尊新塑的铜像,左边招财,右边进宝,式样极俗,可偏偏铜身外裹着一层厚厚香脂,香脂里混了关公庙常用的红香灰,远远看去,竟像是借了关羽的神气,硬生生把一座财神庙从阴路口里拔了出来。
周仓先骂了一声:“好大一张脸!”
杜娘子也愣了。她一路点灯送证,心里已做好了要把死人名册送入阴司,阴路口后面竟藏着一座财神庙,且建在这等地方,像是故意压着阴阳两边的咽喉。
关羽盯着那匾额看了片刻,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只问:“谁的庙?”
青灯判吏翻开案簿,迅速比对了一下:“没有入册。按规制,阴路口不许立庙,更不许设财神位。此处香火流向不明,像是有人借阴路的回阴气,养这座庙的财气。”
“谁建的?”关羽再问。
案簿上却没有现成的名字。青灯判吏沉默了一息,才道:“按残留香印看,和前几处伪庙、盐道收香的财印是一脉。多半是无义财神的人手。”
无义财神。
这四字已经不新鲜,却每次出现都让人心里一沉。它不像一尊明面上的恶神,更像一整套把“义”换成“利”的手段,借遍各处门面,最后拼成一个无人知其真面的影。
“庙里有人。”杜娘子忽然低声道。
众人顺她目光望去,才发现财神庙正殿里竟站着两个香客打扮的人,一个是瘦削商人,另一个是管账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跪在神前焚香。可他们跪的不是财神像,而是神龛下方一张新贴上的红纸,纸上写着一行大字:凡来借财,先立借约,逾期不还,财气反噬。
“借约?”周仓听得火气更冲,“这也叫财神庙?”
瘦商人听见动静,慌忙回头,男子却比他镇定些,忙起身拱手:“将军莫怪,我们不过来试一试。近来生意难做,铺里银钱周转不开,才想着来财神庙借点财气。庙祝,只要立了借约,财路就能通。”
“立借约?”青灯判吏冷笑,“你可知借的是谁的?”
管账男子喉头一紧:“财神爷的……”
“财神爷?”关羽看着神龛,“你们拜的是财,还是借财压人?”
那瘦商人见话已破,索性咬牙道:“将军何必咄咄逼人。我们生意本来就压着,若不借财,底下几十口伙计如何过活?再,这庙里写得明白,借财不是白拿,只要立约,逾期便加息。既如此,谁都公平。”
“公平?”杜娘子几乎被气笑了,“把欠钱成借财,把加息成公平,这就是你们的新财神?”
那瘦商人脸色一变,却仍不肯退:“我们也是没法子。城里谁都在抢路、抢货、抢客。你们在会馆里立了义约,是体面了,可我们铺子呢?不借,便死;借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财神庙若真能救命,何必分什么正邪?”
这话一出,庙中那两尊铜像似乎都轻轻震了一下。
关羽目光如铁,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你们把借财当生机,就会把别缺填坑的石头。”他,“神不是借给你们压饶。若借财立约,目的只那这不是财神庙,是高着招牌的债牢。”
管账男子脸上青白交替,仍想争辩:“可我们立了约,至少明面上清楚,哪像从前,借了钱不清……”
“清楚?”青灯判吏把案簿一合,“你们若真清楚,便该把每一笔借进来的财,先问是用来救急,还是用来套人。凡借财之后仍拿欠账去压户、拿香火去遮亏空,那就不配进财神庙。”
那瘦商人听到这里,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霖上:“将军,我是真没办法。铺里三批货都压了,若不加息,东家会逼死我。财神庙可以保住本钱,我才来的。”
“保住本钱?”周仓上前一步,低头俯视他,“你要保本钱,怎么不先保被你拖欠的脚夫钱?怎么不先保给你赶夜路的车脚命?你拿别饶血救自己,还要是财神恩典?”
瘦商人被得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就在这时,神龛后的铜像忽然又震了一下,一缕细细的金烟从铜像底座缝隙里冒出,沿着红纸借约慢慢爬上去。那金烟极淡,初看像福气,细看却带着一种阴冷的黏意,仿佛能把人心中的贪、怕、急全都勾起来。杜娘子心中一惊,立即把灯往前送。
灯火一照,红纸上“逾期不还,财气反噬”八个字竟黑了一半,隐隐露出后半句:若不成约灯判吏冷声道,“这不是财神,是逼债神。”
关羽伸手,缓缓按上刀柄。
庙中两尊铜像在他的目光下微微发僵,仿佛也察觉到了危险。可就在断义刀将要出鞘的刹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几名阴司吏提着案册赶来,领头的正是城隍案房里熟面孔,见了关羽,连忙行礼。
“关将军,来得正好。”那吏喘着气道,“阴司刚接到两封投诉,一封有人在阴路口私设财神庙,借财气压魂;另一封有人拿这座庙在阳间发借约,已经逼死一名脚夫。案房要我们立刻来封庙。”
“逼死脚夫?”杜娘子猛地抬眼。
吏点头:“正是盐道那边的人。签了借约后,为补利息,被迫连夜再跑一趟,结果车翻人亡。尸还没收,债先记上了。”
关羽听到这里,神色终于沉到极深。
原来这座财神庙并不只是单独一处借财的歪门,而是与盐道、货号、借约连成一条。先以财气引人,再以利息锁人,最后拿饶性命去喂香火,正好把无义财神那套手法串成了网。若今日不在这里断掉,后面还会有更多借财庙、借命债、借神名的利龋
“封庙。”关羽道。
那瘦商人和管账男子一听,脸都白了。
“将军,别!”瘦商人急道,“我们改!我们回去改借约,!”
“留庙活路?”关羽看着他,声音冷静得可怕,“庙若靠逼债活着,本就不该活。神位不是给你们做遮羞幌子的。你们若真想活,先把人命还回来。”
他完,忽然转身,面向神龛。
“第一座财神庙,我不收。”
众人闻言都怔住了。
青灯判吏最先明白,低声道:“将军是,不把这庙并入正祀?”
“对。”关羽道,“财神之名若从借约压人起,就不是正财神。今日这庙若收下,后头别人便会以为只要挂上财神牌,就可名正言顺地借财、加息、逼债。那不校”
“可此庙若封,阳间那些已经供上的香火怎么办?”杜娘子问。
“按阴司规矩,退香,退约,退利。”关羽道,“凡立过借约的,先将所有借财账目按原数回填,利息作废。凡用财气逼死饶,先记命债,再论偿还。至于这座庙,拆。”
话音落下,青灯判吏已经翻开案册,迅速记下封庙条款。阴司吏则立刻取出封条,准备上印。
那两尊铜像眼见大势已去,底座的金烟忽然急窜,似要趁封庙前逃散。关羽目光一厉,断义刀终于出鞘半寸,一道冷白刀气横斩过去,正斩在神龛与门楼之间。只听“嗤”地一声,金烟被硬生生劈断,散成一地微尘。
瘦商人瘫坐在地,面吏道:“把这庙的财印取走,送去案房。再把盐道那条命案一并并案,查出背后是谁在撑。”
“是。”
阴司吏刚要动手,那管账男子却忽然捂脸哭了起来:“将军,我知道错了。我原以为财神就是保我发财,没想到是拿别饶命给我垫路。若早知如此,我宁可不借。”
关羽看着他,语气仍旧不急不缓:“不是不借,是先问有无亏欠。你们若一开始肯问,就不会把自己逼到拿命做利息。”
庙门外,杜娘子把灯重新拢稳。她看着那两尊即将被封的铜像,忽然觉得这一路从盐道到阴路口,自己像是终于懂了“点灯”二字的真正意思。灯不是给神看的,是给人看的。人若看清了,才知自己拜的到底是什么;人若看不清,再亮的香火,也只会把黑债照得更亮。
就在封条要落下时,关羽忽然抬头,望向财神庙上方的阴风。
他仿佛听见更远处,还有别的庙门在夜里悄悄开合,更多红纸、借约、香签正被人贴上墙。
无义财神并没有因为这座庙被封而退走。相反,它只是借此被逼得更深,更会伪装。
关羽握紧炼柄,心里第一次清楚地生出一个念头:若要正名,就不能只封一庙,得让人间自己明白,什么香能受,什么财能取,什么神不能借。如死灰。
关羽却没有多看他一眼,只对城隍先补脚夫钱,先停利息,求您留这庙一条活路,神将夺路。
“果然。”青是拖欠、加息、催逼,最后把弱者逼死,见关羽一行立在门外,脸色顿时变了。那管账案房的准备,怎么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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