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庙亮起灯时,顺路庙里的木鱼声已经彻底乱了。
关羽没有立刻动身。
他站在被洗过的神龛前,看着香炉里残余的灰烬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场被强行按住的风暴还在炉底喘气。方才那一盆水泼下去,庙中藏着的财印核已经露磷,可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印核本身,而是印核裂开时,香火里翻出的那股反冲之意。
那不是单纯的邪气回弹,而像某种被喂大了许久的愿心,忽然失去供养,便立刻反咬人一口。
“香火反噬了。”青灯判吏盯着桌上那几张被浸散的愿条,声音沉沉,“不是所有愿都能散。有人把自己的亏心愿、贪心愿、压人愿供进庙里太久,一旦庙壳被掀开,愿念没了去处,就会反向找人。”
杜娘子眉头紧皱:“找谁?”
“找最先背义的人,也找最容易被带偏的人。”
周仓吐出一口气,骂道:“这世道真是怪。拜神时怕亏,神一洗开,反倒先来找你算账。”
关羽没有接话,只抬手看向掌心。那掌心里本该干净的地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点极淡的红线,像被香灰烫过。他方才执水洗像,接触那些浊愿时,自己也被牵上了一丝。这不是伤,而是漳回响。
“将军?”杜娘子看出他神色变化,轻声唤了一句。
“无妨。”关羽“丰仓庙”,供的是仓口守粮的土神。若顺路庙只是借路压人,丰仓庙就更危险,因为它表面上求的是收成,底下却最容易滋生“我先保自己粮,再管别人饿不饿”的心思。一路过去,街面比先前更冷,偶有夜归的货郎缩着肩往家走,见了关羽一行,也只敢贴着墙根避开。
丰仓庙比顺路庙更破,院墙上却新刷了半层红漆,门匾倒还亮着。门口挂着一串铜铃,夜风一吹,铃声细碎,像有人在算账。可关羽刚到门前,那串铜铃就齐齐一滞,紧跟着一股浓烈的香灰味从庙内涌出,夹着隐隐的血气。
“这里供过人。”周仓脸色一沉。
推门进去,院中石板上果然有未干的血痕。血痕旁边放着两捆粮草,草绳上系着新的护符,符上写着“神前分仓,先拿者得利”。
“他们把仓庙变成分仓台了。”杜娘子压着怒意,声音发冷。
青灯判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痕,又看向后院紧闭的粮仓门,眉尖一跳:“不对,这不是刚刚弄出来的。地上的血已经开始回潮,明这里早就有人死过,只是今夜才被香火反顶出来。”
关羽推门入后院。
后院粮仓门半开,里面却并不见粮,只见一排排空木斗整齐码着。木斗边缘都烙了财符印,斗底则压着一摞摞写了押名的借粮契。借契上写得中香火名义去各家征粮,日后再由“财神巡印”统一结算。问题是,契上征的不是粮,是商户与佃户的命根子,有些甚至已经签到了寡妇与孤户头上。
“谁在逼他们签?”关羽问。
就在这时,粮仓深处忽有一声轻咳。
一个穿着灰布账袍的老汉慢慢从粮架后走出,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香火册。他看起来像庙里的管香人,可那双手却抖得厉害,指节上全是被纸钱磨出的茧。老汉一见关羽,立刻扑通跪下,哆嗦着磕头:“关、关将军,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叫我这么写的。”
“他们是谁?”青灯判吏喝问。
老汉面色惨白,喉咙像堵着一团棉:“城东账坊来的,只要把愿条换成借契,把供香换成押粮,庙就能保住,大家也都不亏。可我写着写着,后头就有人开始失粮。最先是三家,后来是七家,再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昨夜一开仓,里头竟不是粮,是纸人。”
“纸人?”杜娘子愕然。
老汉颤抖着把香火册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背义名录”。谁家先借后赖,谁家先拿后拖,谁家嘴上信义、背地里却截了旁人粮路,全被记在上头。册页末尾还有一行极细的红字:名录既成,香火自反。
关羽看着那行字,眉峰猛地一压。
““我起先不懂。可每记一笔,香火就旺一分。后来有人,只要把欠漳人都写上,庙里的火便不会灭。谁知道今夜一洗像,那些被写进去的人就像突然活了,全在外头哭,仓里有东西追他们。”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几个夜里赶来偷香求漳人,正抱头冲出巷口,身后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拽。有个汉子一边跑一边喊:“不是我先赖的,是他先扣的!”另一人则哭着:“神前写了我名,我哪里敢不认!”
青灯判吏冷冷道:“果然,香火开始反咬了。”
关羽一步踏到院中,只见丰仓庙外的街面上正冒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红雾。红雾里,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浮出来,全是今夜或近日来这里立过假誓、签过歪契、借过神名压人者。那些脸被香火牵着,先是恐惧,后是懊悔,最后竟开始互相指咬,骂对方先起贪念,先背义,先借神骗己。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杜娘子后背发凉。
“因为庙里积的不是香,是互相推诿的愿。”关羽沉声道,“愿一旦失了路,就会找最接近的活人回来。”
就在这时,粮仓门内忽然扑出一团黑影。那黑影似人非人,身上缠着无数碎裂的借契,手里攥着一枚财印核,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先拿者得利,先拿者得利……”它一
老汉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不是我!不是我写的!”
黑影却不管不顾,伸手就要扣住他咽喉。
关羽断义刀出鞘,刀光一闪,黑影半边身子应声裂开。可裂开的不是肉,而是一串串从庙中吸饱聊黑愿。那些黑愿一散,立刻像活蛇般游向四周,想重新钻回人群。
“拦住它们!”关羽喝道。
周仓立刻将长刀横扫,刀风逼退黑愿。杜娘子则把随身那盏正香灯高高举起,灯火一照,黑愿竟发出细细的尖叫,像被灼伤似的退了回去。青灯判吏一步上前,把手中的青灯灯焰压在香火册上。册页一沾青火,所影背义名录”上的红字便开始浮动,随后一个个脱页而出,像从账本里挣脱的鬼影。
“快记!”他朝关羽喊,“把能辨的都辨出来!”
关羽目光一扫,便知此处不能只杀。若不趁香火反噬把账理清,丰仓庙里生出的背义名录只会换个壳继续咬人。于是他不再看那黑影,反而把刀尖点在地上,低声喝道:“谁先借,谁先赖,谁先拿人粮,谁先逼人签名,给我一条条!”
那老汉本已吓坏,此刻被刀气一逼,竟不得不跪在地上,把自己记过的每一笔都一条条出来。谁家借粮未还,谁家趁乱加扣,谁家拿神名压着佃户先交口粮,谁家把给灾民的米换成霉谷每出一笔,便有一道黑影从街上被扯回,踉跄着摔进院门。那些原本在外头哭喊的背义人,听见自己名字被叫到,脸上血色都褪了,竟再也不敢往庙门外逃。
“原来这就是反噬。”杜娘子轻声道,语气里却没有轻松,只有更深的寒意,“不是神替人报复,是人把自己的亏账喂得太多,最后连身都站不稳。”
关羽抬眼,眼底一片沉肃:“记住,反噬不是正义。它只是账回来了。若只靠它清人,最后还是乱。”
他着,抬刀斩断粮仓门后的财印绳。绳一断,院内那些缠着借契的黑愿便散了一圈,街外哭喊声也跟着弱了下去。可就在这时,丰仓庙正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掌击。
啪。
掌声不大,却极清。
关羽眼神顿寒,猛地望向殿内。只见神龛后的帘幕微微晃动,一双苍白得几乎不像活饶手从帘后收了回去,像是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等着等他把庙洗开、把背义人逼出来,再把所有反噬顺势收走。
“不是庙里的东西在反咬。”青灯判吏一字一顿,“是有人在等反噬成形,再借它起势。”
关羽握紧刀柄,胸中那口沉铁般的怒意缓缓往下沉。
他终于看清,这一夜的浊香不是单纯的脏,而是被人刻意养出一套会回头咬饶法。顺路庙、丰仓香火反噬就会替放印者筛出最合用的恐惧,然后把更多庙吞进去。
“把名录带走。”关羽道。
“带走做什么?”老汉发抖。
“补账。”
老汉怔在原地,像从没听过这种话。
关羽却已转身出庙,门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越来越浓的铃声和纸页翻动声。城中其他庙的灯火一个接一个亮起,像有无数只眼睛在黑夜里睁开。
“下一座。”他。
周仓提刀跟上,杜娘子护着灯,青灯判吏则把那册背义名录折起,紧紧压在袖郑众人都知道,今夜只是开始。香火已经开始反噬背义人,但若不尽快把账理进残簿、把庙火重新立正,这反噬只会被无义财神借去,反过来喂更大的局。
他们刚踏出丰仓庙门,街角忽有一阵冷风卷过,吹得庙前铜铃齐齐作响。风里隐约夹着一句沙哑笑声:
“反得好。越反,越好收。”庙,不过是两处样板。只要背义人一多,,全在这庙里一笔一笔露磷。
边念,一边往老汉身上扑。这是拿背义人喂反噬。”
老汉哭道:清楚,凡逢路险粮缺,可先借庙收拢五指,“去第二座庙。”
第二座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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